2012年10月11日，凌晨3:47。

深圳的空气，正在凝固。

不是降温那种。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脚底下的土正往下掉的凝固。

霜降还有一礼拜，寒意从地底钻出来，像条蛇，顺着裤管往上爬，缠住你的脊椎，一点一点收紧。

福田区的灯火还在烧，但这烧法不对。太亮了，亮得发虚。像高烧病人脸上那两坨红晕，看着红，摸着烫，其实是内脏在烂。

拙政生态集团大厦，二十七层。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神经末梢正在抽搐。平安金融中心的LED巨幕滚动播放着钻石广告——那些被切割成完美多面体的碳元素，每一颗都在喊：“永恒！永恒！永恒！”光线穿过凌晨的薄雾，打在陈致远脸上，投下一片会移动的、斑斓的伤痕。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那些光斑在自己脸上爬。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进的亮——是爆亮，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被人一巴掌拍开。

短信,三行字。

他的胃立刻开始痉挛。那种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收缩，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在拧。

“工行、建行、农行联合发函，十五日内清偿37.8亿贷款本息。账户余额8300万。赵！”

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血红色的。

那是财务老赵自己加的。这个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严谨得像瑞士钟表一样的男人，此刻连标点符号都在发抖。

陈致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字，却发现二十六键的排列突然变得陌生——那些字母不再是字母，像是某种远古咒文，每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就不懂了。

回复什么？“正在筹措”？“请求宽限”？“可否面谈”？

全是废话。

银行不是谈判对手。它们是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时候，沙漏就会变成绞刑架，银行就是那个刽子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看不见，就当没发生？

别傻了。

未读消息：23条。

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河北最大的钢材供应商发来的。语音。他没点播放——不想听那个声音——但转译文字已经跳出来了：

“陈致远我操你祖宗！三百个工人把我办公室砸了！他们三个月没拿到工资！我老婆孩子现在躲在宾馆不敢回家！你今天再不结款，明天我就吊死在你们公司大堂！我说到做到！”

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像蝌蚪一样的文字从慢三步摇到霹雳舞劲舞——不是比喻，是屏幕上的字真的在跳，因为他的手在抖。

陈致远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个河北汉子。去年中秋，两人在石家庄的饭店里喝过酒。那人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在震：“陈总，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现在那双手可能正握着麻绳，在量房梁的高度。

“嘭。”

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实木门板撞上墙壁，声音像枪响。陈致远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动作太本能了，本能在承认：有人在攻击你，你害怕了。

张北川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扯松到第二颗纽扣，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青色的血管。这哪里是一个上市公司的CEO，明明是地地道道的二流子。他没拿文件——那东西是被他“摔”进来的。纸张在空中散开，雪片一样飘落在意大利进口的羊绒地毯上。

羊绒地毯。

陈致远盯着那张地毯，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地毯够那个河北工人发半年工资。

“完了!”张北川说。

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嘶哑，干涩，带着金属摩擦的腥味。

陈致远抬头看他。这个跟自己并肩作战十二年的男人，此刻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不是熬夜那种红，是血管破了那种红。左脸颊有一道新鲜抓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被碎纸机边缘刮的？还是被人用指甲挠的？

张北川开始报数。每个地名都像一颗拔掉保险栓的手雷。

“河北，三百工人砸了项目部。三台挖掘机被人开进了珠江。”

“湖南，政府红头文件直接发到我邮箱——你猜怎么着？说我们那片‘生态新城’现在是全市最大的烂尾笑话，要收地、罚款、追究责任人刑事责任。”

“广东七个项目，材料商把塔吊开走了。你听见了吗陈致远？他们开走了塔吊！那玩意儿一个就值八百万！”

他踉跄着走到酒柜前。那里面有一瓶麦卡伦25年，陈致远三年前买的，花了小两万，等着公司上市庆功时开。

张北川一把抓出来。

没用开瓶器。直接用牙齿咬。

木塞崩开的声音很闷，像骨头断裂。木屑混着唾液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地毯上。他对着瓶口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浸湿了衬衫前襟。

陈致远看着他喝。

没说话。

“还有这个。”张北川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甩开。

纸在空中展开的声音，像刀出鞘。

“证监会立案调查通知书。不是问询，不是检查，是立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致远知道。

意味着他的照片很快就会出现在财经新闻头版，打上“涉嫌违法违规”的水印。意味着那些上个月还在吹他是“环保产业领军人物”的媒体，会连夜赶稿，把他踩进泥里。意味着他可能要在某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一遍一遍解释那些他自己都快信了的“商业模式创新”。

“董事会一小时后召开。”张北川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变成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六个董事我都谈好了,同意破产重整。”

“重整？”

陈致远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深井底传上来。

“先重整，拖时间。”张北川凑近。威士忌和绝望混在一起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滚烫的，带着腐烂水果的甜腻味，“趁现在还有资产可以转移。成立新公司，低价收购老公司的优质资产——土地、专利、还有那几个还没烂透的项目。员工？债务？诉讼？全留给‘致远生态’这个壳。等法院清算的时候，壳里除了蟑螂什么都没有。”

陈致远盯着他。

这个计划太完整了，太细致了，绝不是一夜之间想出来的。张北川至少策划了三个月——也许更久，久到从第一次资金链预警开始，他的副手就已经在给自己铺逃生通道了。

“你这是掏空。”陈致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