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账房,天边已经泛青了。沈酌没点灯,摸黑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三页纸并排摆好,又压上镇纸,怕风吹。
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零七,"她说,"把存档的任务日志调出来。"
光球从她领口钻出来,在她面前展开一张半透明的表格。那是对世界G-07-0031的存档记录,她前些天看过一遍,这会儿再看,一条一条对着纸上的字。
存档上写:第X日,完成主线剧情;第X日,确保世界稳定;落款,已飞升。
纸上的字写:亲近皇后,三成;扳倒皇后,五成;容妃案,六成;废太子,八成。
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是账房对账的老规矩——凭证摆左边,总账摆右边,左账右账,一笔一笔描。
"存档记的是"完成主线","她开口,"她写的是"废太子"。存档记的是"世界稳定",她写的是"进度八成"。存档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名字,她的纸上全都是名字。零七,你说这两份,哪个是真的?"
零七的光球转了转,没回答。
"存档要是真的,她做完主线就该飞升,这宫里不该有钟粹宫封宫、不该有假死销账、不该有暗格里的油布包。可这些都在这儿——所以存档是假的。她的纸要是真的,那她做的就不是"主线",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她做的是废人。"沈酌说,"扳倒皇后,废的是皇后;容妃案,废的是容妃母子;最后一步,废的是太子。你数数,从入宫到病逝,她一共动了多少人?她不是在争宠——争宠的人给自己争位子,她不一样,她是在一个一个,把牌桌上的牌往下撤。"
"撤牌?"
"戏台上有句话,叫改戏。"沈酌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一出本来该唱什么,我不知道,存档里没写。可你看她的进度表——她每做一件事,就有一个原本坐在位子上的人掉下去。这不是在唱戏,这是在上台之前,先把要唱的那出戏改了。"
"可她改到八成,人没了。"零七问,"谁叫走的?"
"不知道。可能是病,可能是死,可能是别的。"沈酌说,"可你记不记得,宫里后来那些替她收拾的人——李德全的两本私账,御前那位少了小指的顾老,掖庭档案库被人动过的名册。她走了,这些事没停。线还在改,账还在做,人还在换。那不是她留下的尾巴,是她留下的下一棒。"
"下一棒?"
"她自己做不动了,就把戏托给别人接着做。"沈酌说,"所以这宫里才会这样——封宫的钟粹宫天天有人进出,销了账的人月钱照领,三年前就该烂在土里的线,一直续到今年。要是没有下一棒,淑妃"病逝"那天,这些就都该停了。"
零七的光球定住了,半天没说话。
沈酌也没催他,自己接着往下想。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存档记的"主线剧情、世界稳定",是一句套话,套话后面没有名字;她的底稿里全是名字,一个一个人名,一个一个进度。存档是一本给人看的总账,底稿是一本留给自己看的分录——总账平了,分录不平。总账上写"无事发生",分录上写"扳倒皇后、容妃案、废太子"。
账房里的规矩,总账和分录对不上,先查分录——因为总账是誊的,誊的人能把数写平;分录是手写的,手写的人改不了自己的笔。存档誊得再齐整,底稿上的笔迹还一笔一笔在。
两本账,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沈酌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些天来,她每查实一桩,管理局那边就"恰好"把她的表格打回一次——理由五花八门:页码不对、附件不全、式样不合。她当时以为是哪个环节卡住了她,现在回头再看:那不是卡,是有人隔着世界,在给她的账上盖钉子。她查一步,那人挪一步;她查到哪里,那个世界的线就跟着改到哪里。宫里那个人在改剧本,管理局里那个人在改表格——她早该想到,这不是两个人各干各的,这是一件事的前台和后台。
"沈姐,"零七的声音发干了,"这事儿……跟宫里那些事,不是一回事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