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长青刚把脚搁到炕沿上,院门外忽然热闹起来。
“长青!”
“福山叔!”
赵满仓人还没进院,声音先钻了进来。
王桂芝正在灶房切酸菜,探出头就骂:
“嚎啥?”
“熊又活了?”
赵满仓一脚刚跨进院子,差点让这句话噎住。
“婶子,熊死得透透的。”
“县里来人了!”
周长青抬头。
赵满仓脸上带着兴奋。
“我刚在屯口碰上的。”
“马书记也来了。”
“还有昨天那个林业站的。”
“点名要找你。”
王桂芝手里的菜刀都停了。
“找长青?”
“嗯!”
“说昨天伤熊进屯、救孩子的事,县里已经知道了。”
赵满仓一拍大腿,“现在都到生产队了,一帮人等着呢。”
周长青下意识伸手去摸棉鞋。
王桂芝啪一下把鞋拿走。
“你干啥?”
“人家都来找我了,我总不能在炕上躺着。”
“拄棍。”
“知道。”
“走慢点。”
“知道。”
“再敢往雪坑里踩——”
周长青无奈抬头。
“娘,我是去生产队,不是进北山。”
王桂芝哼了一声,这才把鞋扔给他。
等周长青拄着木棍走到生产队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黑熊皮就摊在旁边木架上。
巨大的黑皮一铺开,还是很有压迫感。
不过今天大家注意力明显不在熊皮上。
马书记站在院里。
旁边除了杜振国和县林业站的许师傅,还有一个穿深蓝干部棉服的中年男人。
周长青刚进来,马书记就冲他招手。
“正主来了。”
“过来。”
周长青一瘸一拐过去。
“马书记。”
“许师傅。”
“杜叔。”
马书记先低头看他脚。
“还真伤着呢?”
“扭了一下。”
“听人说,你昨天就这条腿还跟着去了河套?”
“坐爬犁呢。”
马书记看了他两秒。
“后面没走?”
周长青不说话了。
周围有人笑。
马书记也被气乐了。
“你们老周家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周福山就站在旁边。
一听这话马上开口:
“书记,我可没有。”
“我昨天让他待家里。”
“是他自己不听。”
周长青转头。
“爹,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闭嘴。”
又是一阵笑。
等笑声下去,马书记才正色了一些。
“今天过来,一是看看靠山屯这头还有没有后续危险。”
“第二个,就是把昨天的情况核清楚。”
他转头看向周围人。
“伤熊进屯里,撞了猪圈,还差点伤人。”
“后面又有孩子进了河套。”
“最后人没伤着,熊也处理掉了。”
“这不是哪个人一个人的功劳。”
“周建民组织生产队。”
“周福山带人守屯、撤人。”
“秦师傅看踪迹。”
“民兵和杜同志开枪。”
“大家都有功。”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到周长青身上。
“但有一件事,昨天跟着进河套的人都说得很清楚。”
“孩子和熊离得太近了。”
“最后熊回头的时候,是周长青主动把动静往自己这边引。”
院里原本还有一点低声议论。
这句话一出来,慢慢安静了。
昨天跟去的人知道。
可大部分村民只听说“熊打死了,亮亮救回来了”。
具体怎么救的,并不清楚。
梁广田站在人群后面。
眼眶一下就红了。
许师傅接过话。
“我昨天问了秦师傅,也看了现场。”
“那种距离,伤熊真扑向孩子,基本没人来得及拦。”
“把熊注意力引走,风险很大。”
“尤其周长青脚还是伤的。”
“这事,我们林业站会在情况里如实写。”
王桂芝本来站在人群边上。
听到这里,脸色先白了一下。
她昨天只知道儿子去救人。
还真没人敢把“熊最后朝周长青扑过去”讲得太细。
她狠狠瞪了周长青一眼。
周长青赶紧把目光挪开。
这个眼神他懂。
回家以后还有一顿打。
马书记却已经看向周福山。
“老周。”
“你这个儿子,现在是真厉害啊。”
一句话。
周福山原本绷得挺正的脸,明显动了一下。
“他就是会点山里的东西。”
“不成气候。”
嘴上说得轻巧。
可谁都看得出来。
老头心里乐开了花。
旁边周建民乐了。
“福山叔。”
“你想笑就笑。”
“谁笑了?”
“我都看见牙了。”
“滚。”
院里哄一下又笑了。
周长青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明明高兴、非得板着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激动。
上一世。
他年轻时候没少让家里抬不起头。
后来有本事了,人也老了。
很多东西再想补,都迟了。
这辈子回来以后,他挣到钱当然高兴。
打到猎物也爽。
可真要说最让他心里舒坦的,反而是现在这一幕。
老头站在人群里。
有人当着他的面说:
你儿子行。
他不用再替自己儿子解释。
也不用再跟别人说“这小子以后会改”。
马书记没有继续夸,他直接进入正题。
“县里那边有意见。”
“昨天参与护屯和救人的,弹药消耗、牲口损失这些,该补的补。”
“另外。”
他看向周长青。
“你个人有啥实际困难,也可以说。”
“县里不一定什么都能解决。”
“但该考虑的会考虑。”
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赵满仓站后头冲周长青挤眉弄眼。
那意思很明显,机会来了。
自行车!
钱!
票!
哪怕多弄点子弹也好。
王桂芝也看着儿子。
周长青却想了一会儿。
“我个人没啥。”
马书记眉头一挑。
“真没有?”
“真没有。”
“脚伤自己能养。”
“家里也不缺吃的。”
周长青道,“真要说有事,我倒希望林业站帮着看看北山外围。”
许师傅问:
“看啥?”
“这回黑熊熊仓到底在哪坏的,现在还不知道。”
“山边老松沟、河套这几个地方,屯里人平时砍柴收套都会去。”
“我想等脚好了,跟秦大爷把外围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