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在山里见过没有?”
何庆山把那截带着黄白色果子的树枝递过来。
周长青接过来看了两眼,又用手指捏了捏叶片。
“槲寄生。河套那些老杨树上就有,您收这个?”
何庆山眼睛一亮。
“行啊,小伙子,认得挺准!”
“见过几回,不算稀罕。就是这玩意儿长得高,不好弄。”
周长青把树枝递回去。
“何叔,您先说说怎么收,省得我们兄弟俩费半天劲,弄回来又不合格。”
何庆山笑了。
“痛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明白人打交道。”
他把挎包放到路边,掏出两把干样品。
一把颜色发黄,枝叶干净;另一把却黑乎乎的,里头混了不少粗枝和碎叶。
“瞧见没?前头这种才收得上价。后头这种,收购点压根不爱要。”
周长河凑过去瞧了瞧。
“这不都是一个东西?”
“东西一样,品相可不一样。”
何庆山拿起那把发黑的干枝。
“采回来不能乱堆,得挑拣、阴干。沤坏了,谁给你钱?”
周长青心里有数了。
他本来还以为是收鲜货,听见得慢慢晾干,便知道这买卖急不得。
“何叔,您一般啥时候来公社?”
“隔三五天一趟,赶上有货就多跑两回。”
“成。我们先试着弄些,真合格了再找您。”
何庆山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把收购点的位置写给他。
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一句:“树高就别硬爬,山货再值钱,也不值摔断一条腿。”
周长青笑着应了。
等人走远,周长河才开口:“长青,咱现在捕鱼不是挺挣钱的吗,还折腾树上这点东西干啥?”
“鱼又不是天天能打这么多。”
周长青把纸条收好。
“再说这东西也不用专门跑一趟。以后进山碰上了,顺手弄点回来。反正多条挣钱的路,总不是坏事。”
周长河想了想,觉得也是。
哥俩拉着空爬犁往屯里走。
走到半道,周长河忽然笑出了声。
“咋了?”
“没啥。我就是想起昨天秀梅跟我说的话。”
“嫂子说啥了?”
“她说我跟你出去捕鱼,要是能挣十块八块的,回来给她买块做棉鞋的布就行。”
周长河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上的靰鞡。
“她那双鞋底都磨薄了,前阵子还让我拿针帮她扎鞋底,我手笨,扎两下就给弄歪了。”
周长青乐了。
“哥,嫂子让你扎鞋底?”
“咋的?大老爷们不能做针线活啊?”
“能,咋不能。下回我靰鞡破了也找你。”
“你小子少拿我打趣!”
周长河笑骂一句,过了一会儿又问:“长青,你说咱这钱回去咋分?”
“昨儿不是说过了吗?”
“那不是没仔细算嘛。”
周长河有点不好意思。
“说实在的,找鱼窝、下网,都是你拿主意。我就是跟着出把力气。”
周长青停下脚步,看了哥哥一眼。
“哥,要是没你,昨天那网鱼我一个人拉得上来?”
“那肯定够呛。”
“今儿那二百斤,我一个人运得去食品站?”
“那也不能。”
“所以嘛,你该拿的就拿。亲兄弟归亲兄弟,账得算明白。往后咱俩还要一起挣钱呢。”
周长河听完,心里挺舒坦。
他其实不怎么在意多分几块钱。
可弟弟这番话,让他觉得自己这几天冻得手脚发麻,总算没白忙。
回到家,王桂芝正在灶房和面。
听见院门响,她还当两个儿子把剩下的鱼拉回来了,掀开帘子便问:“咋样?那二百斤凑够没有?”
“凑够了。”
周长青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到灶房桌上。
“妈,您数数。”
王桂芝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么多?”
“六十七块八。”
周长河在后头补了一句:“两天的鱼钱,一分没少。站里还给了收购凭单。”
王桂芝赶紧擦干净手,把钱拿起来。
她数钱不算快,一张一张捻过去,数到一半又怕数错,干脆重新来过。
周长青也不催,就坐在灶边烤手。
赵秀梅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瞧见婆婆手里的钱,也吓了一跳。
“妈,这是鱼卖的?”
“可不!”
王桂芝把钱数完,拿在手里半天舍不得放。
“我跟你爹攒好几个月,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钱。”
周福山听见外头热闹,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都堵灶房干啥?不嫌挤?”
王桂芝赶紧给他让地方。
“老头子,你看看!咱俩儿子挣回来的!”
周福山接过收购凭单,拿到亮处看了看。
“二百斤,一共六十七块八。”
他把凭单放下,没急着夸人。
“网没坏吧?”
“破过一次,补上了。”周长青说,“回头还得买点结实的线。”
“人呢?没往薄冰上跑吧?”
“没有。我都按您教的先试冰。”
周福山这才点头。
“那就好。能挣是本事,能平平安安把钱挣回来,才算真本事。”
他说完,坐到灶旁,伸手烤了烤有些僵硬的腿。
周长青注意到了。
“爸,腿还疼?”
“老毛病,天冷就不舒坦。”
“明儿我陪您去卫生室,让沈知夏给瞧瞧。”
“瞧啥?不是看过了吗?”
“上回是上回。这么长时间了,总得知道恢复得咋样。”
周福山还想说没必要,王桂芝已经开口:“就听长青的。你这腿要是落下毛病,往后有你遭罪的时候。”
老爷子见老婆子也站在儿子那边,只好闷声答应。
周长青把钱拿过来,在桌上分成几份。
“哥,咱俩一人十五块,剩下三十七块八交妈收着。以后买绳、补网,需要花销再一起商量。”
周长河一听,连忙摆手。
“十五块?太多了吧?”
“哪多了?你干的活不比我少。”
“可……”
“哥,您还想不想给嫂子买做棉鞋的料子?”
这话一出口,赵秀梅的脸一下红了。
“你哥咋啥都往外说!”
周长河挠挠头,嘿嘿直笑。
“我也没说啥呀。”
王桂芝瞧着大儿媳妇,笑着把钱推过去。
“拿着吧。你们小两口也得有点自己的钱,不能买根针线都往我这儿伸手。”
赵秀梅却没立刻接。
她看了看周长河,又看向婆婆。
“妈,那我先拿十块。剩下五块留家里,眼看着开春要忙活,爹的腿也得买药。”
“那可不行。”
周长青把另外五块也塞进哥哥手里。
“说好的十五就是十五。家里还有一份呢,您俩别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