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下安静了。
周长青看着眼前这个姓韩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眼野猪后腿那道已经长死的旧疤。
“韩叔,你确定?”
“这种东西还能认错?”
男人把棉裤左腿往上提了一截。
里面同样穿着厚衣服,看不见伤口,可他伸手拍的位置就在大腿外侧。
“那年这畜生一嘴从这儿挑过去,肉翻开老大一道。我要不是旁边正好有棵树,今天还能不能站这儿都两说。”
秦老头已经把人让进屋。
“你先坐。”
“七三年那次到底咋回事?我只听说你们几个人追猪,后来伤了一个,猪还跑了。”
“伤的不就是我?”
韩有田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已经花白的短发。
他是石门沟生产队的人,五十三岁,也打了二三十年猎。秦老头以前进深山时跟他碰见过不少次,两人算半个老相识。
王桂芝给倒了碗热水。
韩有田接过去暖着手,没有急着喝。
“七三年也是冬天。”
“那时候石门沟连着几天丢东西,先是生产队一垛苞米让拱了,后来又把一家人的地窖口撞坏。我们开始还以为是一群猪,追了两次才发现,就这么一头大的。”
他说着往院里指了一下。
“当时还没现在这么肥,但也绝对过四百斤。”
周福山坐到旁边。
“你们几个人去的?”
“五个。”
“老马、王瘸子,还有我家老大几个。”
韩有田喝了口水,“第一天没追着。第二天在石门沟北面堵上了,那东西让人一围,非但不跑,还往回冲。”
“我当时用的也是单管枪。”
“自己浇的铅弹。”
说到这里,他看向桌上那个小铁盒。
“那块东西呢?”
周长青把早上剔出来的变形铅块拿出来。
韩有田接过去,凑到灯下看了半天。
随后又从棉袄内兜里摸了摸,居然摸出一枚旧得发黑的猎枪弹。
“我现在还这么做。”
他把里面那颗铅头露出来。
“你们看看。”
秦老头先凑过去。
周长青也接过来对比。
两块当然已经没法严丝合缝比较,可形状和做法确实差不多。尤其铅头一边有一道压出来的小槽,是自己做模具时留下的。
韩有田指着那道槽。
“模子是我爹留下来的。”
“浇出来都带这个。”
“那年我一共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空,第二枪它正往我这边转,我一枪打进肚子。”
“结果这畜生跟没事一样,顶着就来了。”
周小满坐在炕边听得眼睛都不眨。
“然后呢?”
王桂芝回头瞪她:“你咋又跑出来了?”
“我作业写完了。”
“刚买的本子你一天就写完?”
小满立刻不吭声。
韩有田倒笑了。
“想听就让孩子听呗。”
他继续说道:“我往树后面躲慢了一步,让它獠牙挑了一下。当时人躺雪里都站不起来,哪还有心思追猪?”
“其他人把我抬回去。”
“后面又组织人找了两天,只找到血,没找到东西。”
“我原本以为它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说完,他把那块铅重新递给周长青。
“没想到命这么硬。”
“三年了,铅都长进肉里。”
秦老头抽着烟道:“你那一枪就不准,三年才让人家补上。”
韩有田脸一黑。
“你行?”
“我肯定比你行。”
“你行昨天咋不是你打的?”
秦老头一下没话。
周长青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俩老猎户见面,没说几句就开始互相拆台。
韩有田也不跟秦老头争了,转头看向周长青。
“听说是你两枪撂倒的?”
“第一枪没撂倒。”
“冲你了?”
“嗯。”
“第二枪才倒?”
“对。”
韩有田这回看周长青的眼神明显认真了不少。
“你多大?”
“二十四。”
“老秦教出来的?”
秦老头一听这话,烟都不抽了。
“不是。”
韩有田愣住。
周长青清了清嗓子。
“小时候秦大爷带我进过几次山,我自己也琢磨了不少。”
“对!”
秦老头立刻接话,“这次说得像句人话。”
韩有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懒得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猎人的本事终归得看山里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