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周福海没看她,继续道:“长贵办婚事,少摆两桌确实死不了人。”
“那袋粮没借出去,是对的。”
周福山抽出旱烟杆,却没点。
“过去的事少说。”
“人没冻着就行。”
周福海沉默片刻,又看向周长青。
“长青,大伯记你这个人情。”
“不是啥人情。”
周长青道,“你是我爹亲哥。”
“真挨冻,我不可能看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有句话我也得说清楚。”
孙桂芬明显紧张起来。
周长青却没冲她发火。
“今天这些柴,是救命用的。”
“粮也一样。”
“以后家里真出了事,只要我们有能力,该帮会帮。”
“但办酒席、撑脸面、拿自家日子去填别人面子的事,别再来找我爹娘。”
屋里没人出声。
周长贵低着头,脸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开口。
“老二,那天的事是我娘不对。”
“粮本来就是给我办席用的,我也有份。”
孙桂芬刚想说什么。
周长贵抬手拦了她。
“娘,你别说了。”
“这几天雪一下,我算看明白了。”
“真到了这种时候,什么席面不席面的,都不顶一捆柴。”
这话一出来,周长青倒多看了他一眼。
堂哥至少还没混账到底。
他本来还以为对方会觉得这柴粮都是周家应该帮。
周长贵搓了搓还发木的手。
“等雪停了,你们家的柴,我砍双份还。”
“粮也是。”
周长青笑了一下。
“先把手养好再吹。”
“真冻坏几根指头,砍柴都轮不到你。”
周长贵脸一黑。
“你这嘴咋越来越损了?”
屋里总算有人笑了一声。
连孙桂芬脸上的尴尬都淡了些。
周长青没多留。
大伯家有了柴,一时半会儿冻不着。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灶边。
“三捆最多烧两三天。”
“长贵这两天别出去刨柴。”
“真不够,让人过来说一声。”
周长贵刚要答应,周长青又补了一句:
“等雪小一点,你跟我哥一起去安全的地方弄柴。”
“别什么都指望我家现成的。”
周长贵这才听明白。
人家愿意帮。
但不是养着他们。
他反而点得更痛快。
“成。”
出了门,周福山一路没说什么。
一直走出半条街,他才忽然开口。
“长青。”
“嗯?”
“今天这事,你办得比爹强。”
周长青转头看他。
周福山自嘲地笑了下。
“换以前,要么我抹不开面子,啥都给。”
“要么真让你大娘气急了,我啥都不给。”
“你倒好。”
“该给的给,该说的也说了。”
周长青没觉得这是多大的本事。
只是活得久了,看事情自然跟二十来岁时不一样。
亲戚不是仇人。
可亲戚也不能没有边界。
真救命的时候伸手。
平时占便宜的时候,该拒绝就拒绝。
就这么简单。
回到家,王桂芝第一句就是:
“你大伯咋样?”
“看着没伤到腿。”
“等雪小点得去卫生院。”
“长贵手也没大事,先用药。”
王桂芝这才放心。
“柴够不够?”
“先够两天。”
王桂芝想了想,忽然起身。
“我再给他们拿点冻土豆……”
“娘。”
周长青赶紧拦住她。
“差不多了。”
“他们家有吃的。”
“哦。”
王桂芝重新坐下。
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前两天她还怕儿子把家里东西往外花。
今天反倒成她想继续送了。
周小满裹着棉袄坐在炕边,忽然开口:
“二哥。”
“咋了?”
“你是不是以后就是咱家当家的了?”
屋里一下安静。
周长河第一个没忍住笑出来。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赵秀梅也笑:“爹这几天可没少说‘问老二’。”
周福山脸上一挂不住。
“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
周小满缩了缩脖子,却还在笑。
周长青刚要接话。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长青!”
“周长青在家没?”
是周建民。
周长青掀开门帘出去。
生产队长站在院门口,肩头全是雪,脸上却带着这几天少见的轻松。
“刚才有人从公社方向回来了。”
“南边那条路能走了!”
周长青抬头看天。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
下了这么多天的雪,终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雪粒。
厚重的云层边缘,甚至透出了一小块发白的天光。
周建民搓着手,又说了一句:
“公社那边也来信了。”
“明天要是雪不再大,先组织人把主路往外清。”
“咱们这回,算是能喘口气了。”
周长青没接那句“喘口气”。
他只是看了眼院里挂着的狼皮,又看向远处已经被大雪盖得白茫茫的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