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周长青就醒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只是比昨晚小了些。院墙、柴垛、鸡窝全埋进一片白里,老黄从窝里钻出来,四条腿踩进雪中,没走几步就赶紧退到屋檐下面。
王桂芝正在灶房烧水,听见动静,回头便问:“你又要出去?”
“昨晚那头大的受伤了,得去看看。”
“又看?”
王桂芝把锅盖往旁边一放,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昨天晚上才折腾回来,今天雪还没停,你是一天不往山里钻就浑身难受?”
周长青知道母亲是真的担心,也不跟她顶。
“娘,昨晚那头是狼群里最大的。”
“它活着,狼群就可能还回来。趁现在血迹没让雪盖死,把位置摸清楚,省得往后天天守夜。”
王桂芝还要说,周福山已经穿好棉袄从里屋出来。
“我跟他去。”
“你也去?”
“昨晚我不也去了?”
王桂芝盯着爷俩半天,最后把脸一板:“滚滚滚,都滚。先把饭吃了再滚。”
周小满坐在炕上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王桂芝回头:“还有你,烧才退就笑这么响,喝你的粥!”
小满赶紧低头。
周长青也笑了。
这个家现在还能吵、还能笑,就比什么都强。
他吃了两个苞米饼,又把老猎枪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昨晚打头狼用掉一发。
现在身上——
只剩最后一发。
周长青拿着那枚枪弹看了一会儿,装进枪膛。
咔哒一声。
枪合上。
周福山看着他:“真就最后一颗了?”
“嗯。”
“那今天别逞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周福山低声骂了一句,“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周长青没接。
这话没法反驳。
到了生产队,秦老头已经在等。
赵满仓也来了。
昨晚两头狼已经拖回大队院子,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来看,不过周长青没往人群里凑。昨晚该爽的已经爽完了,今天最要紧的是那头受伤的头狼。
秦老头看见他的枪,问了一句:“还有几发?”
“一发。”
秦老头皱了皱眉。
“我这还有两发。”
“够了。”
周长青把一捆麻绳和短斧带上,“今天不是进山扫狼窝。找到那头大的最好,找不到,中午之前也得回来。”
赵满仓明显比昨晚兴奋。
“它都让你打伤了,能跑多远?”
秦老头一眼瞪过去。
“你昨晚第一次见狼?”
“嗯。”
“那就少说这种话。”
赵满仓被噎了一下。
秦老头接着道:“受伤的东西才最难弄。正常狼看见人先躲,受伤以后退无可退,它真敢跟你拼命。”
周长青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谁都别抢前。”
赵满仓这次老实了。
四个人从老榆林外找到昨晚留下的血迹。
经过一夜,大部分痕迹已经覆了层薄雪,但昨晚头狼受伤之后流血不少,顺着林边还能断断续续找下去。
周长青蹲在一处脚印旁。
右后腿。
印子明显比其他三只脚浅,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个拖痕。
昨晚那一枪确实打到了后腿附近。
伤得不轻。
“往黑石沟去了。”
秦老头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黑石沟在北山东侧,地方不深,却乱石多,沟里还有不少倒木和灌木。
狼要躲伤,确实喜欢这种地方。
“跟。”
四个人没有走直线。
周长青顺着血迹找,秦老头留意两边,赵满仓和周福山落后几步。
一开始血点很多。
一两步就能看见一处。
走了差不多半里,血却越来越少。
赵满仓忍不住问:“血没了?”
“不是没了。”
周长青扒开一丛枯草。
草根上还有一点暗红。
“血止了一些。”
秦老头皱眉:“还能走这么远,这畜生命够硬。”
“不硬也当不了头狼。”
继续往前。
地势慢慢往下。
到了黑石沟外围,雪面上的狼印突然多了起来。
赵满仓一看就紧张。
“狼群都在这?”
周长青没急着回答。
他蹲下来辨了半天。
至少四头狼昨晚跟头狼来过这里。
可到了沟外,它们的印子就散了。
两只往北。
一只朝山梁。
另外还有一串小一些的脚印沿着沟口转了一圈,也走了。
真正进黑石沟深处的,只有那头受伤的大狼。
秦老头看完,缓缓道:“散了。”
“嗯。”
头狼伤得重。
整个狼群昨天又一晚上折了三只。
剩下那些狼没有继续守在它身边。
对靠山屯来说算好消息。
但这不代表受伤的头狼就没危险。
恰恰相反。
现在它只剩自己。
更不会有退路。
周长青伸手示意几个人放慢。
进入黑石沟以后,风小了不少。
两侧是低坡,中间散落着不少黑色山石。积雪夹在石缝里,脚踩上去忽软忽硬。
血迹一直延伸到一块大黑石旁边。
然后——
没了。
赵满仓左右看。
“哪去了?”
周长青也没动。
他先看石头。
黑石表面不存雪。
狼踩上去,不会留印。
再往前同样有几块裸露岩石,一直连到一片低矮松树旁。
看起来像是顺着石头往沟深处逃了。
周长青却没有继续。
“秦大爷。”
“嗯?”
“你看后面。”
秦老头转身。
起初什么都没发现。
过了几秒,他眼神突然变了。
来路左边,一片被风压低的灌木下面,有一道非常浅的新印子。
方向不对。
不是往沟里。
是往外。
秦老头蹲下来一看。
“娘的。”
“它拐回去了。”
赵满仓没听明白。
“啥意思?”
周长青把猎枪从肩上摘了下来。
“它知道后面有东西追。”
“进沟以后踩石头断了血迹,再从侧边绕回来。”
赵满仓脸上的兴奋瞬间没了。
“狼还能想这些?”
秦老头冷笑。
“你当头狼靠块头当的?”
周福山也把斧子拿到手里。
“那它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
四个人已经进了黑石沟。
而那头狼有可能绕到他们后面。
周长青没有立刻回头。
现在乱走更危险。
他先蹲下,仔细看那道浅浅的脚印。
右后脚依旧拖。
说明确实是昨晚那头。
脚印边缘很新。
雪还没有完全落进去。
就在附近。
“靠过来。”
周长青压低声音。
四个人缩成一个不大的范围。
不能挤太紧,也不能拉得太开。
周长青盯着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