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灌进领口时，沈啸才发现自己的军装上还沾着机舱爆炸的焦痕。老渔夫的木桨在水面划开涟漪，远处海岸线的硝烟已经淡成了灰紫色，像块被揉皱的旧布。

“后生，你脖子上这花，是刺的？”老渔夫突然开口，粗糙的手指朝他后颈点了点，掌心的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跟我家婆娘年轻时刺的那朵像得很，就是她那朵是用朱砂混了鱼血刺的，说是能避水鬼。”

沈啸的指尖下意识抚过刺青，那里的皮肤还带着灼热的余温。他想起“寒蕊”最后举起引爆器时的眼神，决绝里藏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玉扣坠入海面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枚拼合的梅花上，刻着行极小的字——“赤子之心，生生不息”。

“大爷，您见过穿蓝布旗袍的女人吗？”沈啸的声音被海风撕得有些散，“左手指尖有道疤，笑起来眼角有颗痣。”

老渔夫摇着桨，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雾：“你说的是晚秋吧？前阵子总在这一带晃悠，说要等个戴银镯子的男人。”他突然停了桨，木船在水面打了个旋，“不过三天前没见她来，倒是来了艘黑船，上面的人穿军装，腰里别着樱花刀，问我们见没见过拿玉扣的人。”

沈啸的心脏猛地一缩。是松井的人。

“他们往哪去了？”

“往三不管岛。”老渔夫啐了口唾沫，“那岛邪乎得很，涨潮时连影子都看不见，退潮了才露出半截礁石，岛上全是烂掉的渔船，听说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他突然压低声音，“我昨晚起夜，看见晚秋划着小舢板往那岛去了，船上还绑着个男人，戴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念书人。”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沈啸想起周先生公文包里的照片，松井身边总跟着个戴眼镜的副官，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手里永远转着支钢笔——那钢笔的笔帽，他在领事馆的废墟里见过，上面刻着半朵梅花。

“大爷，能送我去三不管岛吗？”

老渔夫盯着他后颈的刺青看了半晌，突然从船舱里翻出件粗布褂子：“换上，别让岛上的人看出你是吃官饭的。”他顿了顿，又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鱼叉，“这岛不光有日本人，还有些海匪，见了生人就往海里扔，你得小心。”

木船钻进浓雾时，沈啸听见老渔夫在哼支古怪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他低头系鞋带，无意间瞥见老渔夫的脚踝——那里有块刺青，和“寒蕊”后颈的梅花一模一样，只是花瓣缺了半片。

退潮后的三不管岛果然像块烂掉的疮疤，礁石上挂着腐臭的渔网，断桅林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沈啸踩着湿滑的礁石往里走，腥气里混着股熟悉的味道——是松节油，和老陈书斋里的墨香一个味。

转过块丈高的礁石，他突然看见艘半沉的渔船，船板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梅”字。船舱里传来动静，沈啸握紧鱼叉摸过去，掀开破烂的帆布，瞬间僵在原地。

帆布下捆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松井的副官。他的眼镜碎了片，嘴角淌着血，怀里却死死护着个铁皮盒。而在他对面，坐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左手指尖有道疤，眼角的痣在月光下泛着浅红——是林晚秋。

“说不说？”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礁石上的冰，手里把玩着把小刀，刀尖挑着枚玉扣，正是沈啸扔出的那枚，“松井把‘寒梅计划’的核心藏在哪了？”

副官啐了口血沫：“你杀了我也没用，那东西早就不在岛上了。”

“不在岛上？”林晚秋笑了，眼角的痣跳了跳，“难道在沈啸身上？”

沈啸的呼吸猛地顿住。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以为他真是来救你的？”副官突然狂笑起来，血沫溅在镜片上，“他后颈的刺青里，藏着松井要的最后一份名单！只要拿到他的血，所有潜伏的同志都会暴露！”

林晚秋的刀顿在半空，猛地转头看向礁石方向。沈啸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握紧鱼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