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心头一凛，飞快地将那只陶罐重新用油布封好、揣进怀里，才回过头。

是柳成。那世家子弟不知何时绕了过来，正站在河沟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在陈烬身上、在他方才拨开的那堆枯草上，缓缓扫过。

“没什么。”陈烬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探探这一带的祟气。这河沟里味儿最重。”

柳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味不明。

“是么。”他淡淡道，“这荒郊野地的，是有些邪门。陈见习，还是小心些好。”

说罢，他也不多留，转身朝着雷九那边走了回去。

陈烬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才柳成看他的那一眼，绝不像寻常的探查，倒像是……在确认，他发现了什么。

若这血饵当真是裴家埋下的，那么队里这个一直盯着他、又暗通裴家的柳成，今日撞见他在这血饵埋藏之处逗留，会不会已经起了疑？会不会今夜，又有一封密信送进裴府？

陈烬压下翻涌的心绪。他知道，眼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他揣着那只血饵，若无其事地归了队。

可血饵埋在此处，四面八方被勾来的神祟，又岂会放过这几个送上门的活人。

归队没多久，异变便起。

先是一头，接着两头、三头——被血饵勾得发狂的神祟，自四面的断壁、地缝、枯林里接连暴起，朝着戊字巡猎队这几人，疯了一般扑杀而来。

“结阵！背靠背！”雷九独臂厚背刀出鞘，厉声怒喝。

可那神祟来得太急、太密。这不是寻常的零星游荡，而是被血饵活活催出来的一场小小神潮。陈烬护在石头身侧，一拳一个，尽力将扑来的浊祟轰散，却始终不敢开判庭、不敢露真章，只能眼睁睁看着战线一点点被压缩。

混战中，队伍最外侧那个姓刘的老队员，为了替身边慌了神的同伴挡下一头凶祟的扑击，慢了半步。

那森白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

老刘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的焦土。他至死，都还保持着那个替同伴挡刀的姿势。

“老刘——！”石头凄厉地嘶喊出声。

陈烬眼眶骤然赤红。他再顾不得藏拙，判庭之眼骤开，洞悉着每一头神祟的破绽，一拳接一拳，以一种近乎凶悍的姿态，将扑上来的神祟尽数轰杀，硬生生替这残缺的战阵撕开一道生路。

直到最后一头神祟溃散，荒野上才重新归于死寂。

戊字巡猎队活着的人，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地上那具还圆睁着眼的尸首，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老刘家里，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娃。

雷九蹲下身，独手，替老刘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眼。那道横贯半脸的旧疤，在暮色里绷得死紧。

“带他回去。”他声音沙哑，“一个都不能扔在这儿。”

陈烬默默地，将老刘的尸首背在了背上。

那具尸首还带着温度，压在他的背上，也压在他的心上，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老刘不是死于什么天灾。老刘，是死在那只被他揣在怀里的血饵之下，死在那个躲在壁垒高处、把千百条人命当作棋子的人手里。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那一日撤回营中，上头只当这是一场不知缘由的神潮异动，命各队加紧巡防。

没有人知道，那场“天灾”的背后，藏着一根人为牵动的线。也没有人知道，这根线的另一头，正牵着壁垒底层那片亮着一盏歪灯的棚户区。

……

当夜，陈烬没有回营，也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一人，借着夜色重新潜回了西南段的荒野。

他要把这一路的血饵，摸清楚。

他顺着那道祟气的暗流，一处一处地搜寻过去。果然，在那河沟之后，又陆续起出了三只一模一样的血饵。它们像一串埋在地下的引线，一只接着一只，精准地指向壁垒城墙那处——正对着棚户区的一段。

陈烬蹲在最后一只血饵前，望着那不远处高耸的城墙，和墙内那一点他熟悉的、昏黄的灯火方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盘棋。

有人要用一整片荒野的神祟，做一把刀。而这把刀悬着的方向，正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个家。

他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落，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它落下之前，抢先一步。

陈烬缓缓站起身，将那几只血饵尽数收进怀里——这，是唯一的证据。

可他心里清楚，这点证据还远远不够。要扳倒裴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光凭几只来路不明的陶罐，扳不动分毫，反倒会打草惊蛇，逼得裴擎提前动手。

他得查清楚，这血饵究竟是谁埋的，那只牵着神潮的手，到底通到裴府哪一处；他也得赶在那波神潮扑向棚户区之前，想法子把陈伯和阿萝，先挪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哪怕陈伯，再不肯离开那片扎了三十年的根。

千头万绪，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头望向壁垒上层那片灯火通明的贵人居所，眼底那团火，第一次烧起了一股凛冽的杀机。

裴家。

若这一切当真是你们做的——

他一字一板在心底低声道。

那这一次，我陈烬便不会再只是被动地，挨你们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