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大概也是灯下黑吧。
冰海县县衙因为有着螭龙王府,无论是衙门还是捕快的压力都很大,确实有忽略某些常见事情的可能——干货大集那么多马车驴车,场面十分混乱,快班的兄弟只是维持现场秩序就已经焦头烂额,没人在意一个老汉带的究竟是驴还是马。
北宫离出生官家,对百姓有钱与否十分敏感——在荆藤县当捕班的时候,他就经常留意辖区内百姓们的生活状况。再怎么说他爹也是荆藤县的县令,北宫离又是一腔热血的少年,只要见到类似的事情,每晚回家吃饭的时候都会和父亲聊聊的。
县令北宫凉对儿子的做法十分赞同,毕竟自己身居县衙内极少出门,辖区内的事情都是从衙役和儿子那里听来的,这是他了解百姓的唯一渠道。
——倒不是北宫凉不想亲自去看看,只是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有些忙不过来。
所以北宫离才会留意一个有马匹的老汉,周边五州不比中央四州,相对来说还是挺穷的,北牧州又是最穷的一个,一个穷苦之地、独居在边缘村落、一辈子没讨到老婆的五十岁左右老汉,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买得起一匹四十两的马?
他不用吃饭、不买其他生活用品的么?!
事实证明北宫离是正确的,他在一个岔路口发现了李老汉的小板车,人和马匹全都不见了。岔路口两边都有马蹄的痕迹,一条通向了西北边的虾米村儿,另一条则是螃蟹村儿。
恍惚间,北宫离想起了龙九说过的话,纪红纱可能就在螃蟹村。再三检查一下地上的马蹄印,少年咬了咬牙,翻身上马跑向了虾米村儿。
——他想见纪红纱,但如果李老汉和那位伪装成家仆的屠龙教成员是一伙的,现在肯定会赶过去与其会和。北宫离思考过对方有可能逃走的路径,如果李老汉和屠龙教之人想要一起逃走的话,走海路绕过陆地边境达到西北边的野蛮之地,是最优的逃走路线。
而虾米村儿的路程,要比螃蟹村儿短一大截。
无论如何,现在都要最优先考虑查案的事情——若心爱的野丫头真的在螃蟹村儿,那么自己现在要做的最优先事情,就是保证她们母女俩的安全。
屠龙教妄图刺杀飞龙王,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这样,少年暂时放下了对纪红纱的思念,一路向西北的虾米村儿赶去。
李老汉用的是匹老马了,当北宫离看到村口不远处、独自在路边徘徊的老马时,他才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飞龙捕快在此!奉飞龙王和冰海县兵马部的命令!捉拿李姓老汉!”在村口的衙役拦住他的去路、准备例行询问的时候,北宫离直接掏出了令牌和手续。两名衙役看到令牌和手续之后赶紧低头行礼,“礼节就不用了——刚刚是否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干瘦老汉进了村子?!”
“……李老汉?”两名衙役对视了一眼,明显是认识此人,其中一个衙役点点头说道,“李老汉是隔壁村的熟人,经常来我们这找朋友借船,上差,不知那李老汉犯了什么错?”
“回头再给你们解释,我奉命调查屠龙教,那李老汉与屠龙教定有联系!事情紧急,我以飞龙捕快的身份要求调用虾米村里正的人手,帮我捉拿李老汉!”
“是!”两个衙役不敢怠慢,人家可是顶着飞龙捕快的名头来的。那飞龙捕快是何等人?和他们北牧州的螭龙营一样,都是专门处理一些跨州案件的。
其中一名衙役继续留在村口执勤,第二个立刻回到里正衙门说明情况。里正老爷的反应很快,立刻让人封闭了村子的出入口,包括出海的码头。
北宫离则根据村子里目击者的线索,找到了李老汉经常来拜访的“朋友”家。当他闯进院子的时候,发现屋里有很多带血的布条,炉膛中也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里面的炉灰甚至还有些温热。
这让他更加确认了李老汉的身份。
可李老汉和屠龙教的人,却已经人去楼空。被窝和椅子都是凉的,已经无法判断对方离开了多久,不过想来也应该在半炷香的时间内。
“上差,码头都问过了,最近一个时辰并没有出海的渔船。”里正老爷派去调查码头的衙役找到了北宫离,向其汇报了码头的情况。北宫离皱着眉思考了一下,觉得李老汉应该还在虾米村里。
“兄弟,挨家挨户的搜。”北宫离当机立断——既然对方还没来得及逃走,那就抓紧这个时间将对方揪出来。
“这……”衙役有些为难,“上差,这件事我们恐怕得先请示一下老爷,毕竟我们村儿吧……”
“不用请示了,这是冰海县县令的文书,立刻查。”就在衙役为难的时候,刘捕头带人赶到了,手中拿着一纸文书,“我会将这件事直接禀告给里正大人,你们只需要照做就行了——对了,我的人也会协助你们!”
说着,刘捕头看了一眼身后,十几名捕班的县衙役立刻开始分工调查。虾米村的小衙役看了一眼文书,表情这才舒缓了一些——虾米村平时就比较和平,衙门口和老百姓相处得都还不错,大多数衙役的家人也都在这里。忽然让他们进家搜人,实在是没个好听的名目,事后解释起来也不好说。
有了这份文件,那事情就容易多了。小衙役立刻自告奋勇将文书带到里正大人那里,并承诺会尽快出告示。刘捕头也不想跑太远——他已经追着北宫离后面一路从冰海县县衙赶到了虾米村儿,无论是人还是马都累得够呛。
——五十多里地呢!一天的路程一个半时辰跑完的,实在是不想再折腾了。
“……谢了刘哥。”北宫离感激地向刘捕头抱了抱拳,后者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都是吃衙门这口饭的,谁都不容易,客套话就别说了,刚刚我的人研究了一下,这么着——”刘捕头在地上大概画了一个虾米村的地图,“你跟我的几个弟兄搜西边,尤其是码头,别让人跑到外面的野蛮之地去,到时候恐怕真就不好找人了。”
——“野蛮之地”是高廊国国境线外面的地区,因为实在是太贫瘠了,种啥死啥不说,还有一堆蛮荒之民四处流窜,语言不通不好管理,实在是没有什么统治的价值。除了每年让黑甲铁骑出门抢一圈儿、让其没有精力骚扰边境的百姓之外,皇帝陛下似乎不打算将野蛮之地纳入版图。
一旦有人逃到了那里,几乎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蛮荒之民对高廊国人恨之入骨,只要敢踏入他们的活动范围,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据说那群野蛮人,甚至还会吃人。
可北宫离现在并不是想弄死这两个难得的线索,而是通过他们查到屠龙教更多的事情。光凭一个老汉和一个伪装的家仆,是不可能谋划出刺杀飞龙王这种事的。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李老汉他们再说。
对于刘捕头的安排,北宫离并没有异议,只要能抓住他们,从哪开始查其实并不重要。不过事情似乎并不顺利——经过整整一晚上的排查,整个虾米村儿被翻了个底朝天,李老汉跟那名仆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令他头疼的是,龙九在这个时间找了过来。
“……你怎么找过来的?!”北宫离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满眼血丝地瞪着龙九。
他从昨天下午追出了冰海县县城,到了这虾米村之后天都黑了,查到那一屋子的带血布条时已经是亥时三刻——从下午得到县城那边消息、到后来审问李老汉再到现在,北宫离已经九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
“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打架。”龙九和他并排坐在了村口的路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饼,“饿了没?”
饼还温着,看见吃的,北宫离是真的饿了,一把夺过来二话不说就啃了起来。
“……谢谢。”少年含糊不清地说道,“话说你怎么找过来的,还有,你经常穿的那套深蓝色衣服呢?”
龙九并没有穿平时的深蓝色衣服,而是一袭灰衣,看上去还有些宽大。
“我在客栈看到你去衙门了,就想提醒你一声钱袋还在我这里,可刚赶到县衙门口就见你出了北门,我和北门的官兵说是你的朋友,你钱包忘带了,他就和我说你一直往北走了。”龙九将钱袋递了过去,北宫离这才想起白天的时候为了图省事儿,直接将钱包放在了龙九那里,“还有那件衣服,昨天上午逛街的时候脏了,现在正在成衣店那边洗,这套是我现买的。”
“——本姑娘可是连夜追过来的,还向城外的货栈租了匹马,就是担心你出事——怎么样,不打算表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