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灯架另一侧,把铁锏拄进雪里。
许敬看着韦二的脸:“你也在。”
“我替你干了六年。”韦二开口,声音低沉,“刘仓办的尸体是我背出去埋的。你烧替身那晚,我站在你院子里。你下一个要烧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看见了?”
“看见了。”韦二道,“烧火的老五喝多了两杯,出门撒尿时说的。我知道活不过这个月。”
“所以你先反了。”
韦二把铁锏在雪里拄实,“我想活。”
许敬转向灰袍人,灰袍人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滑向袖口。
韦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提锏,只将铁锏从雪里拔起半截,横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锏身磕到铁架,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灰袍人的手停住了。
韦二看着他:“那只手,再往前半寸,我让你连手带袖子留在雪地里。”
灰袍人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停留片刻,慢慢缩了回去。韦二把铁锏重新拄进雪里,闷响一声,像把这句话钉进土里。
许敬站在灯架旁,看完这一幕,神情松了松。他从灰袍人手里接过那本虚账,翻到空了的那一页。
“这本账走的路比我走的路还远。”
“账比人老实。”陆平道,“人会说谎,账不会。你再填,第37页的空缺在那里,就是填不上。”
许敬合上虚账。片刻后抬起头:“既然你走完了这条线,那你告诉我,这条线的尽头,是谁在接货?”
陆平沉默了一息,报出一个名字:“尤专舟。”
许敬的目光在“尤专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你知道了。”
“知道。”陆平道,“批文上那枚印,我见过拓样。那份拓样,是从驿站的存档里剥下来的。”
许敬不再说话了。站了很久,久到靴底的雪结成硬壳,然后吐出一口白气:“送我去京城吧。”
他说,“我认。”
窖口安静下来。陆平将两本册页合拢,退后半步让出路。灰袍人走上前,扣住许敬双臂,带他向坡下走去。
韦二把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踢灭最后一盏马灯,整个窖口覆在雪光里。
罗永昌从树影里转出来的时候,伤臂重新扎过了布条。他站在坡脚,等韦二和陆平走近,往官道方向望了一眼:“走了?”
“走了。”陆平道。
韦二把铁锏收进背囊:“许敬底下还有几个仓办,明天该散了。”
“散干净。”罗永昌道,“渡口洗清,咱们没有尾巴。”
陆平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天亮时,桐山渡。
陆平回到柴房,把两本册页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罗永昌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封信。封口压着暗影司的戳。
“城西铺子一早送来的。”罗永昌把信放在桌上。
陆平拿起信,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境已动,接信北上。”
罗永昌看着他:“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陆平把信折好,又从桌上拿起那本真账,连同摹本一起装进油布包,扎紧了口。
韦二靠在门框上:“渡口这边留谁?”
“你回青石堡。”陆平把油布包贴身系好,“刘福禄到桐山渡之后,你接他走旱窖绕过铁场,从北面山路往京城方向走,不走官道。”
“分批走?”
陆平道:“许敬倒了,剩的人大概会追帐。你带刘福禄走另一条路。”
韦二沉一沉脸,点了头:“好。”
陆平把韦二给的那把短刀系回腰间,走出柴房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向北望了一眼,把衣领紧了一紧,抬脚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