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罗永昌趴在码头东头一座盐仓屋脊上。月上中天时,徐记铺子的后门开了条缝,陈掌柜提着灯笼出来,沿巷往东走了一段,拐进废泊位尽头的潮神庙。
庙门虚掩,一盏灯在殿里晃了晃。片刻后,庙后水响,一艘无灯小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身材矮壮背着小包袱,进了庙。陈掌柜随后出来,快步走进夜巷。
罗永昌没追陈掌柜,记住了那反向。那矮壮人进庙至离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身上的小包袱不见了。船仍泊在庙后,没走。
天亮前,罗永昌摸进庙。供桌上供着潮神像,香炉灰积了厚厚一层。他伸手探进炉灰里,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掏出来,是一块锡片,边缘不整,正面凸起一行细字,字是印在锡模上的,压得浅,但认得出:鞍山铁场,建平五年秋第三批。
陆平把锡片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锡片是铁场发货的签牌,不该出现在泉州潮神庙的香炉里。
他低声说:“新井的渠口,不止接货,还收签牌。这批签牌从北境铁场运来,经这条泊位转手,再带着走。收货方不在泉州,在泉州这根线上一个站。”
“站是谁?”
“潮神庙的庙祝。”
当天夜里,两人换了身短打,翻过潮神庙后墙。庙内熏香气味浓重,供台上的烛火已经熄灭。
罗永昌走向后院。庙祝住的厢房亮着一盏昏灯,半掩的门缝里传出烧纸的焦味。烛火在两人进门时晃了晃。
庙祝坐在矮凳上烧纸,地上摞着一堆锡片,都是铁场签牌,有的新,有的旧,被烟火熏得发黑。
庙祝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夜来得早。”
陆平没吭声,弯腰从地上拈起一枚锡片,他拈着锡片,看着庙祝的后背,开口:“庙祝收签,是替谁收的?”
庙祝懵了,慢慢回过头来,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罗永昌已站到他身侧,手里握着那把柴刀背。
庙祝的视线在刀上停了一瞬,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替青石堡的刘仓办收的。签牌到泉州入庙,隔月由庙里的船带往北境。”
“走哪条水路?”
“不走徐记码头。”庙祝道,“过了青石堡以后,进边军的粮道,挂的是军需旗号。”
陆平道:“建平四年开的新渠,从泉州通青石堡,途经哪里?”
庙祝看了看罗永昌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陆平拈着锡片的手指,应了句:“我告诉你们地方,你们得留我一条命。”
“你说,我不动你。”
“桐山渡。过了桐山渡换船,再往上走就是青石堡。”
庙祝说完,把脸别到一边,“我知道的就这些。”
罗永昌把庙祝的双手绑了放在院内,没有伤他,那些锡片原样留在地面。
两人退出潮神庙时,天边泛出灰白。陆平道:“锡片来得急,送得也急。签牌过庙,说明货是赶工的。建平五年秋的第三批,不到一年就送抵泉州,又被接走,这拨铁料是直接入炉的货。”
“那建平四年到五年的水路,就是桐山渡接青石堡这道。”罗永昌道。
陆平没有再说话。晨光落在码头东头的水面上,水面泛着薄薄一层油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