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传到薛远营中时，薛远正对着日渐空旷的营地发愁。他手下的溃兵跑得只剩不到八百人，营中每天生火做饭的炊烟越来越少，昨天数了数只有不到二十缕。他在帐中反复读了檄文好几遍，每一句都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他把檄文搁在案上，半天没有说话。

幕僚问他有何打算。

薛远说：“赵策打的是勤王旗号，用的是‘为天下守北境’的名义。本官现在去攻打他，就是与天下为敌。但本官是朝廷的督军使，不战而退就是失职。”

幕僚沉默。

薛远将檄文折好放进怀里，说了一句：“现在本官只能等——等蛮族先动手，或者等朝廷的援军。”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折檄文的手指微微发抖。

檄文传到草原深处时，蛮族可汗正在王帐里与各部首领做最后的战前部署。他听完檄文的内容没有发怒，只是将檄文递给身旁的通译，让他逐字逐句再译一遍。

通译译完之后帐中一片安静，只有帐外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可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帐中诸将开口。

“檄文里说只求蛮族退兵。可他派人去草原互市买我们的硫磺，用铁器换我们的战马，他的骑兵比去年多了一倍，他的城墙硬得连投石机都砸不碎——这像是在求我们退兵吗？”

帐中诸将没有人回答。

“他不是在求我们退兵，他是在告诉天下人，我们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可汗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已经把北境变成了铁板一块。我们撞上去，碎的会是我们自己。”

没有人反驳。去年他们在黑山城下撞了一次，头破血流。今年黑山军的墙更硬了，兵更多了，刀更利了。

可汗将檄文扔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墨迹被火焰吞没前最后消失的是那句“只求蛮族退兵”。他看着纸灰飘起来落在羊皮地毯上，对身后各部首领说了最后一句：“告诉儿郎们，这个秋天必须打下黑山城。如果打不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不像是在下命令，像是在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黑山城偏厅里烛火彻夜未熄。萧若兰正对着簿子核算各归附城池新报上来的户籍和田亩数据。这些数据要纳入新政体系，每一笔赋税减免、每一户田亩分配都需要重新核算。吴账房带着算学科五个学徒誊抄了整整两宿，墨用干了八砚台，登记册堆起来已快有人高。

檄文传回黑山城那天，萧若兰在簿子上写道：勤王檄文已传遍天下，北境最后两座边城归附。冯老将军说，朝廷从来不给封赏，黑山军也不求——但他们替我们守。

末尾又加了一行备注：石老匠正在为新归附城池刻石碑。他说这批石碑的刻法要改。以前刻“某某城归附黑山军镇”，现在刻“某某城与黑山军镇共守北境”。他说归附是投靠，共守是并肩。

萧若兰把这行备注单独抄了一份，让人送到前线给赵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