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份地契。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水村村民赵大柱，祖传水田五亩，四至清楚。发黄的纸面上，还沾着几片干透的草屑——那是他在地窖里藏了多少年的痕迹。

老农的手在抖。

“这是小老儿家的地契。被钱万福霸了四年，我去告过，被打了二十大板。”

他把那卷纸往萧若兰面前推了推，声音发颤。

“地契我一直藏在地窖里，谁都没让看过——就等着有一天，能遇到一个认它的人。”

萧若兰接过地契。

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赵大柱，田归原主。”

话音落，整个村口炸开了锅。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便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有拿地契的，有拿分家文书的，有拿当年买地收据的。不到半个时辰，桌上堆满了发黄的纸片。

萧若兰逐一核对。

每核完一份，就在田亩账册上划一道红线，旁边批注两个字：

田归原主。

笔锋很轻，落下却像刀。

消息长腿一样传回县衙门口。

钱万福纠集的那批人，听说清水村有人拿出了旧地契，萧若兰正在现场办公当场发还田产，哗啦啦走了一半多。最后剩下的几十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棍棒一丢，也悄悄散了。

钱万福的“铁桶阵”，从内部垮了个干净。

当天傍晚。

萧若兰在县衙门口支了张桌子，当众公布核查结果。

她翻着那本被划了无数道红线的田亩账册，逐笔念出钱万福霸占田产的证据——假地契，伪造转让文书，勾结旧税吏低价强买。

每念一条，围观百姓就发出一阵哄声。

念到最后一条时，她在众人面前合上账册。

宣布：钱万福霸占的全部田产，按黑山军镇田亩令，悉数归还原主。

伪造地契和文书，当众销毁。

钱万福本人及其同伙，交由田县令按军镇法令处置。

当天晚上，田亩丈量在石城县全面展开。

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抵制。

当夜，石城县衙偏厅。

萧若兰写完处置记录，搁下笔。

窗外暮色正沉，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百姓自发系上去的碎布条——那是清水村人用来代替锦旗的土法子。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面没有写字的旗。

她低头，在处置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田亩丈量的阻力从来不是丈量本身，而是旧势力的反扑。对付这种反扑，刀可以杀人，但杀人不如诛心。将地契还给农民，让人心站在规矩这一边，比杀一百个豪强都管用。

写完，她将那支笔放回笔搁，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碎布条还在风里飘。

她翻开簿子，在待办事项里找到这一条，划掉。

然后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消息传到北境前线时，赵策正在和荀攸推演下一步进军路线。

他看完萧若兰发来的简报，将纸递给荀攸。

两个字。

“诛心。”

荀攸看完，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罕见地郑重：

“这一手比杀豪强更高明。用农民的地契打豪强的脸，不用刀兵就把事办了。”

他顿了顿。

“她在后方的威望，不会比前线的将领低。”

赵策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简报仔细收好，放进怀里。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前方的路还很长——蛮族正在集结，权相还在京城虎视眈眈。

但他知道，后方有一个人。

正在用一本又一本簿子，把新归附的每一座城，都变成黑山军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