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军大胜中山王的消息，在河北传得比风还快。

围城结束不到一个月，流民便成群结队地涌向黑山城。先是三三两两的散户，拖着破板车，背着孩子，牵着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骡子。然后是整村整村的农户，推着独轮车从官道上走来，车上堆着全部家当——几床破棉被，一口铁锅，半袋子种子粮。

石城县田县令派人送来急报：官道上流民队伍排了足足十里。沿途村落的空屋和破庙全挤满了人，连打谷场上的草垛子里都裹着过夜的人。

萧若兰在北门外搭了三个临时登记棚。

吴账房带着书院算学科的学徒从早到晚趴在桌上写。墨用干了三砚台，笔写秃了六七支。登记册堆起来有半人高。

流民营从三千人迅速膨胀。萧若兰按原籍分成十个片区，每片设一名区长，由流民推举的老人担任。又从书院调了五个算学科学生，每天巡回登记，发现手艺人和识字者立刻上报。铁匠、木匠、石匠、泥瓦匠优先编入工匠营，识字的分到文宣队和登记处。

这天登记处来了一个瘸腿老头。

他背着破褡裢，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榆木拐杖。吴账房按惯例问他原籍、年龄、有无手艺。老头从褡裢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在桌上摊开——密密麻麻的山势走向图和水源分布标注，每一条等高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萧若兰拿起那张图仔细端详。

“常山郡周边方圆百里的山势走向、水源分布和矿脉露头。老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矿石粉末染黄的烂牙。

“小老儿姓邬，在常山铜矿干了三十年探矿。矿工都被拉去当壮丁，小老儿腿瘸跑得慢，捡了条命。”

“您这腿是怎么瘸的？”

“矿洞里塌方，砸断了。不过腿瘸了眼睛没瘸——你们黑山城北边那座山，隔着三里地小老儿就看出来山根有铁。那山根的石头颜色发黑，跟常山铜矿的矿脉露头一模一样。”

萧若兰把图纸小心卷好，翻开簿子。

“带老先生去黑石山，见孙铁柱。安排单独一间住处，月俸按工匠营师傅标准发。告诉孙铁柱——这位老先生隔着三里地看出黑石山有铁，让他带人去西谷矿脉和鹰嘴崖一带重新勘测。”

邬老头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姑娘，跟小老儿一起来的还有七八个老矿工，都在流民营里挤着。能不能——”

“一并登记。只要还能拿得动锤子和罗盘，全编入工匠营。您当他们的组长。”

邬老头嘿嘿笑了，拄着拐杖快步跟上吴账房。他瘸了一条腿，走路却比有些两条腿的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