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位置一直没变。顾念棠后来才注意到,这片荒野上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每吐出一道彩虹,天光就亮一些;虹褪去,天光就暗一些。亮暗交替,像心跳。
汪绂在一处土坡上坐了下来,把那一摞稿纸摊在膝头,开始画画。他用的是毛笔,墨汁是从一个很小的石砚里磨出来的,砚台有裂纹,用麻绳缠着。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跟纸面对话。
顾念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画。
“汪先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是说,除了画山海经之外。”
汪绂的手没停。
“老夫以前什么都不是。年轻时考过功名,没考上。后来以教书为生,在徽州乡下教了几个蒙童,糊口罢了。再后来,去景德镇画瓷,画了十几年。”
顾念棠想起自己查过汪绂的资料。清贫,一生清贫。以画瓷为生,靠手艺吃饭。
“画瓷挺赚钱的吧?”她问了一句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
汪绂的笔顿了一下。
“能糊口。那时老夫在景德镇一家瓷坊做工,画一只碗,给几个铜板。画得快的人,一天能画几十只。老夫画得慢,一天只能画几只。但老夫画的碗,比别人的多卖几文,因为老夫舍得花功夫。”
他顿了顿。
“后来瓷坊关了,老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开始画这个。”
他把那摞稿纸翻了几页,露出其中的一张。画上是一条双头长虫,身形扭曲,姿态奇特。线稿还没完成,有很多地方只有轮廓没有细节,但那条长虫的神态已经出来了,像活的,在纸面上扭动。
“老夫画了二十多年,才画成这个样子。”
顾念棠伸手摸了摸那张稿纸。纸很厚,不是普通的宣纸,是一种粗糙的、类似皮纸的东西。墨迹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摸上去有凹凸感。
“你为什么不用更好的纸?”她问。
汪绂笑了笑,把纸收回去。
“好纸贵。老夫这个纸,是自己染的,染过好几遍,才能托得住墨。穷人有穷人的办法。”
顾念棠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的墨迹,还有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缝了又补的旧布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几年,租住在地下室里,也是这样的。用的颜料是国产的,画布是在批发市场买的便宜的棉布,自己绷。那时候画出来的东西,有一种后来再也没有过的劲。
后来接了第一笔商业稿,赚了钱,换了进口颜料,换了进口画布,换了数位板。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精致,但那种劲,慢慢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把稿子卖给别人?让别人帮你出钱,印更好的纸。”顾念棠问。
汪绂笑了。
“老夫这个稿子,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留的。自己留着,什么时候想改了,拿出来添几笔。卖给别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远处,????又一次完成了虹吸。一道新的彩虹从它的两个头之间喷射出来,横跨荒野。这次的彩虹颜色跟之前都不一样,紫色那一段尤其浓郁,像一大片流动的薰衣草田。
汪绂仰头看着那道彩虹,眼睛里映着紫色的光。
“老辈人说,虹有雌雄。雄的色艳,叫虹。雌的色淡,叫蜺。老夫今日看到的这个,色艳不艳?非常艳。那它就是雄的。它是在告诉老夫,雄的虹就是这个样子。”
顾念棠想起自己最近接的那个单子。甲方让她画一只雄鸟,要求颜色要艳。她画了一只极乐鸟,红蓝黄绿紫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艳丽得不像真的。甲方说太艳了,不够高级。她改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画成了一只灰蓝色的鸟,艳色全没了。
“你们现在的人,是不是不喜欢艳色?”汪绂忽然问了一句。
顾念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不喜欢。”她承认了。
汪绂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们这代人不对劲”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毛笔,蘸了一笔朱砂,在稿纸上添了一笔。那一笔是红色的,艳得刺眼。
【第四节】
顾念棠以为她会一直站在荒野上看????吸虹,但汪绂忽然站起来了。
他把那摞稿纸卷好,用一根旧麻绳捆住,塞进背后的竹篓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带你去个地方。”
顾念棠跟着他走了大约半刻钟,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水上方的空气中悬浮着细密的水珠,阳光穿过水珠,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彩虹不长,从溪水的左岸跨到右岸,两端都插在水里。
汪绂蹲在溪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浇在头上。
“老夫小时候,在老家见过这样的溪。夏天午后天热,溪水上就会生出一道小虹。村里人说,这是龙喝水的口子。老夫那时候不敢走近,怕被龙吸进去。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不是龙,是虹。但老夫一直觉得,那些人是故意的。把虹说成龙,小孩子就不敢去溪边玩了,免得溺水。”
他笑了,笑容很淡。
顾念棠蹲在他旁边,也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很凉,溪面上那道小彩虹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晃动,像活的一样。
“汪先生,你以后还会来吗?”
汪绂把手上的水在布袍上擦干。
“来。老夫的稿子还没画完。????还有好几种颜色的虹没吐过呢。”
他顿了顿。
“老夫这辈子,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当官发财,没有什么可夸耀的。唯独这部书,老夫画了一辈子。四百多张图,每一张都是老夫亲手画的。这辈子做成这一件事,够了。”
顾念棠想起自己从地下室搬到现在的公寓时,房东问她搬家什么东西最重,她说是画。对方不信,说画能有多重。她说不是画的重量,是画画的那段时间的重量。画一幅画用一周,那一周的重量就在那幅画上。画得越多,身上背的重量越大。
汪绂背了四百多幅画。
四百多幅,每一幅都是自己亲手画的。
她的眼眶有点热。
退出点在前方闪烁。顾念棠站起来,跟在汪绂身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汪绂忽然停下来,从背后竹篓里抽出那卷稿纸,解开麻绳,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她。
“老夫画????的废稿,送你了。拿回去看看,知道老夫是怎么画错的,你就不用画错了。”
顾念棠接过来。纸很旧了,边角残破,墨迹有些褪色。画上的双头长虫身形扭曲,姿态拘谨,像一条被钉在纸面上的蛇。
“谢谢汪先生。”
汪绂摆了摆手。
“你是画画的。老夫也是画画的。天下画画的人,不分朝代。”
顾念棠把那张废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虚拟背包。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汪绂的背影。瘦削的,微微驼背的,穿着旧布袍,背着竹篓,花白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银光。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荒野的泥土上,脚印不深不浅。
她退出了游戏。
摘下穿戴设备,公寓里安静得很。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嬉闹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像鸟叫。
顾念棠把那幅半成品的游戏角色立绘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边。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水彩纸,用胶带贴在画板上,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
双头,长身,无足,无角,无鳞甲。身形蜿蜒,姿态舒展,在天空中游动。两个头同时张着嘴,吞咽着空气中的光。身体上的颜色从红渐变到紫,七种颜色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但她没有刻意去调匀。
她画了三个小时,画到手酸了才停下来。
画面上,一条双头的长虫横跨整张纸,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她想起了汪绂说的那句话。虹就是艳的。不艳还叫虹吗。
顾念棠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甲方的微信号。她拍了那张????的图发过去,下面打了一行字:这只鸟我不能改成灰蓝色,我觉得它应该是艳丽的。因为这只鸟的原型是彩虹。如果你接受不了,这单我不接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甲方说:行,按你的来。能看看你画的那只异兽吗?我们下一期项目可能也需要类似的画风。
顾念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着面碗回到画板前,一边吃面一边改那张游戏角色的线稿。改得很顺,每一笔都知道该往哪里走。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汪绂”两个字。
页面上跳出很多信息。她慢慢往下划。
汪绂,字灿人,号双池,徽州婺源人。清代画家、学者。家贫,以授徒、画瓷自给。工于绘事,尤精于白描。着有《山海经存》九卷、《易经诠义》十五卷、《礼记章句》十卷、《乐经律吕通解》五卷、《双池文集》若干卷。
嘉庆年间卒于婺源乡里,年六十八。
顾念棠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她把手机里存着的那张汪绂的废稿截图翻出来,看了很久。
画得确实不好。那条长虫画得太拘谨了,像绑住了手脚。但那是汪绂二十多岁画的。他画了二十多年,改了一辈子,画到快七十岁,才画出了自己觉得对的那一版。
四百多张图。一张一张画,一遍一遍改。刻了废,废了再刻。画到今天,在游戏里还能看到自己当年画错的东西,还能蹲在土坡上,拿出毛笔,重新画。
顾念棠关了手机,把碗洗了,回到画板前。
她拿起笔,在画面上那只有些拘谨的极乐鸟的头顶,加了一笔艳红色的冠羽。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她又在画面的左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虹就是艳的。
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画。画面上,那只极乐鸟站在一根树枝上,张开翅膀,尾羽垂落,五彩斑斓。艳得像一道彩虹。
顾念棠笑了。不是因为她画得好,是因为她觉得这道彩虹,汪绂应该也会喜欢。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画的画面。彩色羽毛的鸟,站在树枝上,背景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天快要亮了。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又变成青白。
她翻了个身,枕头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侧头一看,是那支HB铅笔。
她盯着那支铅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它好看。
是因为它握在手里,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