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雾纪1267年·收月·1日。

“哐当——哐当——”

柯恩是被吵醒的。

这一点都不奇怪。

在铁锚号上待了三年，他本应该早就习惯墙壁深处那台蒸汽锅炉每隔半分钟吐出一口带着鲸油味的闷响。所有真正的老水手能把这种噪音听成摇篮曲，但柯恩从来没跟那些老水手说过，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这声音像有人在隔壁舱室拿铁锤敲龙骨。

当然，说了也没用，老水手们的回答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习惯就好。”

睁开眼睛。

头顶那根粗大的主蒸汽管道一如往常地从甲板下方斜穿而过，表面裹着的石棉布已经泛黄，冷凝水顺着绑带的边缘往下滴，在枕头旁边的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是鲸油特有的甜腻气味，混着铁锈、汗臭和帆布发霉的味道，这几个层次他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

翻身下地，靴底踩在粘腻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

整条船都是这样，从龙骨到烟囱，每一寸铁板都被经年累月的鲸油蒸汽浸润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老水手说铁锚号是在喝鲸油，而柯恩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十二岁，信以为真地绕着锅炉舱找了三天的嘴。

当然他没找到。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外套，推开舱门。

走廊里几米一盏的鲸油壁灯散发出不太明亮的橘黄色光，宿舍区住着六十多个水手，三班倒，任何时候都有人在这里睡觉，以至于走廊里的气味永远不会散，汗臭，体味，廉价烟草，还有从轮机室飘过来的那层永远散不尽的鲸油味。

“小子。”

柯恩停下脚步。

老厨子汤姆正站在厨房门口往一口大铁锅里倒豆子，豆子落在铁锅底部，发出干燥的哗啦声。

“船长找你，船长室。” 老头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话。”

老汤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柯恩在厨房帮过半年忙，知道这老头只有在骂偷吃的水手时才会真正提高音量或者说是破口大骂。

他转身朝上层甲板走去。

穿过仓库区时，那股子浓烈的鲸油味直冲鼻腔，那是比走廊里浓了至少三倍的味道。几十个大号鲸油桶堆在两侧，桶壁上凝结着黑黄色的油垢，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接近琥珀的光泽。地面铺了一层锯末防滑，几个水手正用铁钩滚着油桶往深处挪动，铁钩和油桶的金属边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柯恩从他们中间侧身挤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哟，小柯恩，船长找你？”

“……你怎么知道。”

“老汤姆刚才扯着嗓子在厨房门口喊的，半条船都听见了。”

柯恩沉默了一秒。

他没听见，也许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耳朵了。

再往上就是火炮甲板，几门20mm机炮被帆布罩着，只露出炮位下方复杂的液压复进结构。地上残留着发射药桶的气味——刺鼻，发苦，和鲸油的甜腻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经历过接战的人才会记住的味道。

铁锚号前不久刚打过一场。

柯恩没停步。

船长室在舰桥后方。舱室不大，但比水手宿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有一扇真正的圆形舷窗，能看到外面发白的天空。

柯恩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老船长正坐在桌后，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是常年跑船被白雾和风一起雕刻出来的，跑船的人都显老，四十多岁看着像六十，但他那双眼睛仍然锐利，此刻正从桌面上摊开的海图上方看过来，嘴里则叼着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铜烟斗，手边一盏鲸油灯嗡嗡地燃着。

“坐。”老船长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当成自己家一样。”

柯恩坐下。

椅子是铁罐焊的，上面垫了几层帆布，坐上去吱呀作响。

老船长看了他几秒，那种目光柯恩很熟悉，每次靠港前老船长检查海图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像是在反复确认航线上的每一个标记。

然后老头俯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帆布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钱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分量不轻。

“这是你三年的工钱。七百三十佩，还有一些克维的零头。”

柯恩没有伸手去拿。

他在铁锚号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当老船长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后面一定还有更长的内容。

果然。

“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八岁。”老船长站起来，转身走向舷窗，光线照在他脸上，把皱纹切分成了明暗两半。

他顿了顿。

“我也曾打听过他们的消息。这么多年，打听到的只有一句话，他们最后出现在悬台城。”

舷窗外面是一片发白的天空。那片天空柯恩看了三年，从来没有任何变化。白雾弥漫，永不停歇。

“现在你十六岁了。”老船长说，“我当初答应你父母照顾你的事，算是做到了。”

柯恩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就已经过去了。

老船长没有回头，他把黄铜烟斗放进嘴里抽了一口，烟雾在舷窗的光线里缓慢扩散。

“你可以继续留在铁锚号上，陪着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他说，“我给你一个正式二副的位置，工资再涨两成，要不是你年龄太小，我打算直接让你当大副。”

柯恩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但是——”

老船长转过头，加重了语气。

“你该学的都学会了，开船，导航，战斗，维修，甚至做饭，我这条船上能教你的东西，你全学会了。再待下去，你也只能是个更好的水手。”他走回桌子前，“而不是船长。”

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柯恩的视线落在那枚火漆上，没有印记，那只是一团普通的、被压扁的暗红色封蜡，但他认得那信封的颜色，灰蓝色的纸，边角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

这种纸不便宜，在沃尔镇唯一的文具店里，一小叠就要好几佩。

是他母亲会选的那种。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老船长把信封放在桌上，“本来应该在你十五岁生日那天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等到你真正要下船、开始自己人生的那天。”

柯恩接过信封。

将信封翻过来，借着舷窗的光线看了看火漆。

“别在船上拆。”老船长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那语气忽然从船长变成了别的什么身份，但只持续了那一句话的长度，柯恩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又变回去了，“我们已经靠港了，找个安静地方再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