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微微一转,他的目光落回身侧默然伫立的骆靖珩,心底的讶异层层叠叠,愈发沉凝深重。
陈苓的警觉是锋芒毕露的,是沙场淬炼出的本能锐势。
她立在风口最烈处,周身筋骨绷至极致,双目如寒星淬刃,耳力遍搜山野分毫异动。
时时刻刻对峙着这片冰封深山里潜藏的杀机,凌厉气场扑面而来,半点松懈也无。
可骆靖珩全然是另一种风骨。
她沉静、渊默、内敛如山,自踏出岩洞的刹那,便收尽一身所有锐气,不张扬、不迫切、不躁动。
哪怕身处四面合围、步步死局的绝境,周遭风雪肆虐、杀机暗伏。
她依旧立身安稳,心神笃定,自带一份谋定而后动、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
她从不在险境中急躁逞能,只静静伫立风雪,耐心等候彻底安全。
直至陈苓确定周遭山脊沟壑、密林岩隙,无伏兵藏匿、无敌军窥探、无追兵逼近。
山野寂然无声、四方绝对安稳,郑重颔首示警之后,骆靖珩方才垂首敛眸。
纤长浓密的睫羽沉沉覆下,宛若一道细密帷幕,掩尽眼底澄澈光华,将脑海中高速运转的万千推演、层层布局,尽数深藏。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静立风雪、身姿恬淡、纹丝不动,仿佛已与寒夜雪原融为一体,安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无人知晓,她看似静谧伫立的片刻,脑海之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电光石火间完成整套突围方案的终极复盘。
她细细推演子夜潜行的最优路线,避开敌军层层设防的明暗岗哨、探照灯扫射范围。
斟酌雪原缓步的行进节奏,兼顾伤员耐受度与队伍隐蔽性。
敲定重伤将士的俯卧安置、防风保暖、减震防护。
预判风雪足迹的遮蔽消弭方式。
预设敌机夜巡、敌军突击、暴雪封路等所有极端险情的应急方案。
从宏观战局走向,到毫末行走细节,从全员性命安危,到每一处可能疏漏的破绽。
她一一推敲、一一补全、一一锁死,周密审慎到极致,不给这场绝境突围留下半分风险、一丝纰漏。
一者锐利破空,可勘千山万壑之险,一者沉静镇渊,可定整队生死乾坤。
两个少女,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临危定力、通透心性与宏大格局。
即便是站在这群半生浴血、九死一生、历经炼狱磨难的抗联老兵之间,依旧风骨卓然、亮眼出众。
那份沉静通透,在满是铁血苦难的队伍里,显得格外珍贵难得。
杨靖宇立在猎猎风雪之中,凛冽寒风撕扯着他的军装,落雪凝在他的眉峰肩头,染尽霜色。
他心底暗自掂量二人胆识心性,眸底赞许深沉,亦带着几分探究。
征战半生,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到这般年少却沉稳、临险而不乱、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的后辈。
他正欲开口,询问骆靖珩口中那套足以保全全员、带重伤之士破局而出的万全之计。
迫切想知晓,究竟何等精妙方略,能破开这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绝无生路的雪山囚笼。
可就在这转瞬须臾。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前那片一望无垠、素白空旷的雪原,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如遭定身。
周身奔涌的温热血液刹那冻结,胸腔沉稳起落的呼吸戛然断绝,连数十年恒定不乱的心跳,都狠狠滞涩一拍。
方才还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唯有皑皑厚雪平铺延展的雪原中央。
竟悄无声息蛰伏着一台通体黝黑、形制奇绝、构造精妙、完全超脱当世认知的履带器械。
无声,无息,无影,无迹。
没有人力拖拽的摩擦,没有铁器挪动的沉响,没有器械启动的轰鸣,更无半分人影晃动、脚步起落的动静。
它就这般突兀现世,凭空而生,静静卧于纯白积雪之间,沉稳厚重、规整冷硬,不似人间凡铁锻铸。
反倒像是由沉沉夜幕、凛凛寒风、漫漫落雪共同凝铸而成的神迹,静谧、神秘、超脱常理。
杨靖宇半生戍守白山黑水,踏遍东北万里雪原,历经无数风雪战事。
军马、雪橇、雪地爬犁、军用辎重、鬼子制式雪地器械。
凡世间所有适用于高寒雪原行军的器具,他尽数见过、尽数通晓、尽数用过。
数十年行军阅历,早已让他自认阅尽人间风物,无有盲区。
可他此生,从未见过这般彻底摒弃传统车轮、纯靠宽厚防滑履带承重行进的怪异车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