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慌乱的心神，强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压下浑身的伤痛与疲惫，上前一步，双脚并拢，身姿站得笔直。

抬手、屈指、敬礼，动作标准而有力，一丝不苟，指尖稳稳触碰着破旧、沾满尘土的帽檐边缘。

郑重其事、无比恭敬、满心感激地敬了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那军礼，因血战、饥饿、干渴、伤痛与极度疲惫，他的手臂早已发酸发软，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却透着十足的诚意、满心的感激与军人最纯粹、最真诚的尊重，没有半点敷衍与做作，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力气。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干涩又沉闷，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道：“感谢友军出手相救！

在下是国民革命军第九十七军一团十二排，排长张凯！”

骆靖珩微微一顿，目光缓缓落在他那只缠着渗血绷带、指节依旧紧绷。

手臂微微发抖、却依旧把军礼敬得无比标准、无比庄重的手上。

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原本冰冷疏离的情绪也彻底柔和了几分，眉眼间的冷冽也淡了些许。

她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动作干脆利落、端正标准、庄重肃穆。

朝着张凯，也朝着他身后这群坚守到最后的残兵，回敬了一个一丝不苟、充满尊重的军礼。

他们被鬼子死死围困在这临时房屋里，弹尽粮绝、孤立无援、救援无望，早已陷入必死的绝境。

即便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也没有抛下伤员独自逃亡，没有丢盔弃甲溃逃。

更没有向侵略者低头投降、叛国求荣，始终死守阵地、奋力抵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和鬼子死战到底。

哪怕心底清楚，他们大半是因为被鬼子层层围困、四面楚歌，根本撤不出去，才不得不留下来拼死抵抗。

而非主动放弃突围、坚守阵地，可论迹不论心，在这民族危亡、山河飘摇、生灵涂炭的危难时刻。

他们始终站在抗击外敌、保家卫国的阵线上，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背叛国家与同胞。

始终在和侵略者死战，这份坚守，这份血性，就足以让人尊重。

单凭这一点，眼前这群坚守到最后一刻、浴血奋战、不曾屈服的残兵，就值得她这一礼。

这份尊重，他们当之无愧，这份战场之上的袍泽之谊，也无需再计较阵营派系。

骆靖珩缓缓放下行完军礼的右手，戴着黑色耐磨战术手套的手臂顺着身侧自然垂落，指尖先是微微蜷曲收拢。

指腹摩挲着手套上细密的防滑纹理，又缓缓舒展，轻轻搭在身侧的战术腰带扣上。

方才因端正行礼而紧绷到发酸的肩背线条，慢慢松弛了些许，脖颈的线条也随之舒展。

可周身那股历经无数血战淬炼而出的冷冽气场，却丝毫未曾消减。

相反，那股气场愈发沉凝，如同深冬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凛冽与锋芒。

只是褪去了直面鬼子时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淡漠与疏离。

她身姿挺拔如崖间苍松，苍劲的枝干刺破灰蒙蒙的天际，稳稳立在这片狼藉遍地、硝烟未散的战场之上。

脚下是被炮火反复轰炸、黏着暗红军靴印与弹孔的泥土，散落的日式步枪弹壳在脚边滚了几圈，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

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疲惫不堪的国军残兵。

骆靖珩的眉眼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起伏，既无怜悯，也无鄙夷，更没有丝毫幸灾乐祸。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清亮却带着冷硬质感的声音，穿透战场上漂浮的淡淡硝烟、裹挟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凛冽寒风。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村里的百姓呢？”

这一句看似平淡无波的询问，却如同一块千钧巨石投入平静到极致的湖面。

瞬间让堡垒前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再次凝固成铁。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流动，连周遭吹拂着硝烟味与血腥味的冷风，都像是骤然停滞了流转。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战场里格外刺耳，让人喘不过气。

张凯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指腹深深嵌入缠着渗血绷带的掌心，粗糙的纱布摩擦着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缠着绷带的手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指缝间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旧伤撕裂的隐隐刺痛，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再窜上心头，激得他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