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程野坐在程远怀里，双脚悬空，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椅腿。

每碰一下，走廊里的灯就暗一分。

“爸爸。”

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是对着程远，而是看着门口的程野。

手机立刻震动。

【称谓匹配中。】

【父亲身份待确认。】

程野停在门外，没有踏进候产室。

他看懂了这里的规则。

第三个孩子先把他写成母亲，再让另一个自己叫他爸爸。只要两个身份同时成立，他就会成为一座完整的产房。

到那时，孩子根本不必从谁的身体里出生。

它会从他的名字里出来。

“还剩六分钟。”沈兰在身后说。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像隔着一层墙。

程野没有回头：“程远当年抱起的是谁？”

“你。”

“那里面那个呢？”

“也是你。”

“我不想听这种答案。”

沈兰沉默许久，才说：“停电那晚，产房里有两个活着的孩子。一个有心跳，没有哭声；一个哭了，却没有心跳。”

程野盯着椅子上的孩子。

“程远抱走了哪个？”

“他以为自己抱走了有心跳的那个。”

候产室里的程远忽然开口：“我没有选错。”

十几个低头等待的男人同时抬脸。

他们竟然全都长着程远的模样，只是年龄不同。

二十岁的程远，三十岁的程远，满脸病容的程远，还有遗照上永远停在四十七岁的程远。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不同年龄的程野。

婴儿、七岁、十二岁、十七岁。

只有最后一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贴着一张纸。

【二十四岁，待入座。】

程野今年正好二十四岁。

“这是候产室，还是停尸间？”他问。

最老的程远笑了笑：“对这家医院来说，没有区别。”

【05:32】

倒计时继续减少。

最靠门的程远把七岁程野放到地上。孩子赤脚走来，每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程”字。

“爸爸，抱我。”

程野举起剪刀：“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名字毁掉。”

孩子停住了。

所有程远脸上的笑也同时消失。

“名字毁了，你也会消失。”

“这句话沈兰说过。”

“她没骗你。”

“她只说了一半。”程野看向空椅子，“名字是可以交出去的，对不对？”

候产室瞬间安静。

他猜中了。

这一路上，手机可以删除身份，出生证明可以更换母亲，死人可以借别人名字回来。既然身份能变，名字自然也能转移。

只是接收名字的人，要替原主人承担所有死亡。

程野摊开那张出生证明。

被血遮住的“程野”正在纸下挣扎，像两条想钻出土壤的虫。

“你们等的不是孩子出生。”他说，“你们在等我把名字交给第三个孩子。”

七岁的程野抬起头，脸上的天真一点点褪去。

“给我吧。”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