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五月初六,午时
硝烟散去,日头正毒。
景栋城外的萨尔温江畔,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是尸体在烈日下暴晒、血水渗入泥土后特有的味道。
沈明没有休息。
他站在城门口的临时点将台上,一身染血的儒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台下,六百多名幸存的南华士兵东倒西歪地坐着、躺着。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无声地哭泣。旁边是暹罗军队正在协助打扫战场,喧闹声此起彼伏。
“站队。”
沈明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用多大力气,但这三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没有人动。
大家都太累了。那是透支了生命、透支了恐惧之后的极度疲惫。只想睡,只想死。
“站队!”
沈明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卷了刃的长刀,狠狠插在面前的木桌上。
“嗡!”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嗡鸣。
陈骁从人群中站起来,他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左臂吊在胸前,但他依然用右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全体都有!起立!”
他嘶哑地吼道。
六百人互相搀扶着,像一群伤狼,挣扎着站了起来。队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人的脊梁都在一点点挺直。
“把东西抬上来。”沈明下令。
几名亲兵抬着几个沉重的藤条箱子,走到点将台前。
沈明走下台,亲手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酒肉。
是一枚枚刚铸造出来不久的“南华银币”,还有几十双崭新的布鞋。
“昨夜一战,死兄弟一百三十二人。”沈明拿起一枚银币,放在手心,“活着的人,每人两枚银币,一双新鞋。死的人,每人十枚银币,交给他们的家人。”
他走到一名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满脸泪痕,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断刀。
“叫什么名字?”
“赵……赵二狗。”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从今天起,你叫赵铁柱。”沈明将两枚银币和一双布鞋塞进他手里,“你哥赵铁,是个英雄。他替我挡了一箭,死在老象坡。你这双腿,以后也要像铁柱一样,给南华扎在地上。听懂了吗?”
那士兵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少主!我一定替我哥守着这城!”
“起来。”沈明扶起他,“南华的兵,膝盖不跪天,不跪地,只跪父母和亡魂。把泪擦干,把鞋换上。咱们还要见客人。”
这一场“发饷”,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没有钱,没有粮,甚至没有一句豪言壮语。沈明只是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一个个叫出士兵的名字,一个个发下东西。
但这恰恰是最有效的收心。
因为在这乱世里,有人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死去的兄弟,这就是最大的恩义。
沈明不仅仅是在发饷,他是在把这群散了魂的兵,重新捏成一个整体。
……
未时
景栋城内的签押房,此刻已经变成了临时的议事厅。
暹罗王拉玛提波迪并没有亲临,来的是他麾下的大将纳瑞宣,以及那个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罗半城。
“沈少主,好手段啊。”
纳瑞宣是个典型的暹罗武将,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昨晚那一战,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们把这良渊侯的皮给扒了一层。没想到汉人里,还有你这样的硬骨头。”
沈明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借此掩饰手指的微微颤抖。
“将军谬赞。若无暹罗大军相助,景栋此时已是废墟。”沈明放下茶杯,“这次,多谢罗先生穿针引线。”
罗半城笑眯眯地搓着手:“少主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过嘛……这出兵的费用,还有那几车火药的损耗,咱们是不是……”
“账本都在这。”
沈明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
“孟密银矿下个月的产出,三成归暹罗,两成归罗先生的商队。剩下的,我要用来修城墙,抚恤伤兵。”
“三成?”纳瑞宣眉头一皱,“少主,这怕是不够。大王这次可是出了两万精兵。良渊侯虽然败了,但他若卷土重来,我们暹罗可是要首当其冲。”
“三成,换一个‘盟’字。”沈明直视着纳瑞宣的眼睛,“良渊侯败了,但没死。他在北方还有三万残兵。如果暹罗现在贪多,逼反了我们,那良渊侯下一个要吞的,就是清迈。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想纳瑞宣将军比谁都懂。”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
“南华不是肥肉,是一块骨头。谁想吞,就得做好崩掉牙的准备。三成银矿,是买路钱,也是买安钱。我们要留着命,帮暹罗守这扇北大门。将军以为如何?”
纳瑞宣盯着沈明看了许久。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只有在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才有的东西——对利益的绝对掌控,和对底线的绝对坚守。
这不像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