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满屋惊恐的土司亲卫，声音冷如寒冰：“把思个的头挂在旗杆上。告诉所有土司，这就是背叛南华的下场。沈大人病了，但这南华的天，还没变！”

那一夜，景栋城内血流成河。陈默用最血腥的手段，在沈瑞离世的第二天，强行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内部势力。

思个的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动摇者的幻想。

人们这才意识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老人，比那个死去的沈瑞更像恶鬼。而在恶鬼身后，那个年轻的沈明，正握着笔，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

二月十五，缅军总攻开始。

良渊侯显然没想到思个会突然“失踪”，但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一群汉人流民和土司武装的混合体，根本挡不住他的铁骑。

“攻破景栋，鸡犬不留！”

缅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放！”

陈骁站在城头，挥舞着令旗。

二十门红夷大炮齐声怒吼，实心弹在缅军的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紧接着是佛郎机炮的霰弹，成片的铅子像风暴一样扫过。

但这并没有阻止缅军的冲锋。良渊侯这次带了足够的火炮，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激烈的炮战。

爆炸声震耳欲聋，烟尘遮蔽了天空。

沈明坐在签押房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手里依然在批阅公文。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就是陈默教他的：战场上不能乱。乱一个字，就会死一个人。

“报——！”

一名传令兵冲进来，满脸是血：“中丞！东城墙塌了一段！缅军冲进来了！陈将军正在带人肉搏！”

沈明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抬起头，眼神冷静。

“让陈骁顶住。让预备队把那面‘大明’的旗帜插在缺口上。告诉兄弟们，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是！”

沈明放下笔，从桌案下抽出一把短铳，那是阿尔瓦雷斯留下的防身利器。

“陈叔。”他看向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陈默，“如果顶不住，我会亲自上去。”

陈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轮不到你。”陈默推动轮椅，缓缓走到门口，“沈瑞把南华交给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是笔，只能坐在书桌后。”

他回过头，看了沈明一眼。

“我去。”

“陈叔！”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沈瑞给的。”陈默的声音很轻，“现在，该还给他了。”

他让亲兵推着轮椅，走向了那面硝烟弥漫的城墙。

……

二月十七，黎明。

这是南华最黑暗的时刻，也是最接近崩溃的边缘。

缅军已经攻占了外城，双方在内城的街巷中展开了殊死搏斗。陈骁浑身是血，斩马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左肋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街口。

“杀！别让这群蛮夷过去！”

陈骁吼着，嗓音已经嘶哑。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一阵奇异的号角声突然从缅军的后方响起。

那不是缅甸的号角，也不是大明的鼓声。

那是暹罗战象的吼叫。

“怎么回事？”正在督战的良渊侯大惊失色，“后面怎么回事？”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跑来：“大王！不好了！暹罗人！暹罗人打过来了！他们抄了我们的后路，烧了我们的粮草！”

良渊侯脸色大变。

他算准了南华的孤立无援，却算漏了沈瑞临死前埋下的最后一颗棋子——罗半城带着南华全部家底换来的暹罗援兵。

“该死的！”良渊侯怒骂一声，“撤！先撤回江对岸！”

军心一乱，原本如狼似虎的缅军瞬间成了没头的苍蝇。

“他们退了！他们退了！”

城头上的南华士兵看到了这一幕，士气大振。

“反击！把这群狗日的赶出去！”

陈骁提着刀，带着最后的几百名刀手，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像一把尖刀插进了缅军溃退的腰腹。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名缅军被赶下萨尔温江时，景栋城外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

南华，活下来了。

……

二月十九，沈瑞的丧事终于公布。

全城缟素，哭声震天。

沈明披麻戴孝，捧着沈瑞的灵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陈默没有穿孝服。他依然坐在轮椅上，站在灵堂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那口薄棺。

沈瑞生前说过，他不要厚葬，只要那件缝补了无数次的绯色官袍，和一本《南华边略》。

棺木下葬的时候，沈明走到陈默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叔，父亲走了。以后，南华靠您，也靠我。”

陈默看着他，良久，伸出枯瘦的手，扶起了他。

“东翁走了，但我还在。”陈默的声音沙哑，“我会替他看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沈明站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茶山。

春风吹过，茶树的新芽在风中颤抖，泛起一片嫩绿。

父亲走了，赵铁走了，思个死了，良渊侯退了。

旧的恩怨，旧的羁绊，旧的人，都随着这场战火埋葬在了萨尔温江畔。

但他知道，南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那支秃了毛的笔，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笔在手，灯就在。

“回去吧。”沈明轻声说，“还有公文没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