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长兴县落了第一场霜。
陈默去温老医馆复查左肩。巷口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开了一树银花。他推门进去时,温老正在院子里收药材,竹匾上盖了一层薄霜,得赶在日头出来前收进屋里,不然药材受了潮气要发霉。
“来了?进屋坐。”温老头也没抬,抱着一摞竹匾往堂屋走。
陈默跟进屋,在诊案前坐下。温老把药材安顿好,洗了手,走过来按他的左肩。手指一寸一寸捏下去,从肩井到天宗,再到肩胛骨缝里那个旧伤最重的位置。“还行。筋没缩,骨没歪。这半年针没白扎。”
“能停了吗?”
“针能停,导引不能停。每天早上起来练一遍,天阴下雨加一遍。”温老收回手,在铜盆里涮了涮,“你那个药也不用天天吃了,隔三差五喝一副,当茶饮。”
陈默点头。正要起身,堂屋门帘一掀,周静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才在灶房揉面。
“喝了再走。”她把碗放在诊案上。碗里是红枣姜汤,热腾腾的,甜味里带着一丝辛辣。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周静好站在旁边没走,看了温老一眼:“师父,他这肩膀,明年开春能不能不扎了?”
“看他自己。”温老把银针收进布囊里,“导引练得勤,开春就不用扎了。练得懒,扎到端午也是它。”
周静好转过头看着陈默。“听见了?”
“听见了。”
“每天练?”
“练。”
周静好没再追问,转身出了堂屋。陈默听见她在灶房里又忙起来了,揉面的声音“嘭嘭”的,有节奏。他喝完姜汤把碗放下,温老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药膳方子,她调了好几遍。红枣减了,姜加了一味陈皮。说是你喉头容易起痰,陈皮化痰。”
陈默没说话。
“这丫头,”温老收拾着诊案上的东西,语气淡淡的,“话不多,心思全在手上。你回去翻翻你那些药包,每一包上都写了日期和用量,是她一笔一笔写的。”
陈默从医馆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槐树顶上了。他沿着巷子往县衙走,经过城门口时看见赵青山带着乡勇在城墙根下练队列。一百二十个人站成四排,孙哨长站在队前喊口令,赵青山在后面一排一排地看,偶尔停下来纠正某个人的站姿。
陈默在城门洞下站了一会儿。赵青山看见他了,交代孙哨长两句,走过来。
“陈师爷,肩膀怎么样?”
“温老说能停针了。”
“那好。”赵青山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队列,“今天练的是转向和变阵。孙哨长说年前得练熟,开春加练刀盾配合。”
“粮够吗?”
“够。上次追回来的那一百五十两田租,买了一批冬粮,每人每天两顿干的。孙哨长还教了他们辨野菜的法子,万一断粮了也能顶几天。”
陈默看着队列里那些乡勇——大多是庄稼汉出身,站姿还带着土气,但比守城那夜强多了。至少没有人腿肚子打转。“赵兄,你那个‘不平’册子,查到哪了?”
赵青山沉默了一瞬。“嘉靖三十一年那笔四成粮,经手人我查到了。是当时户房的一个书办,姓胡,现在调去湖州了。我托人去问过,他说当年是前任知县让他这么做的,拨粮文书是知县签的,他只管写。”
“前任知县现在在府衙当通判?”
“对。所以查到他就卡住了。”赵青山的声音低了,“陈师爷,你那个册子上记的汇款日期和这笔粮的时间对得上。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个通判,不干净。”
陈默没有接话。他拍了拍赵青山的肩膀:“先把团练练好。册子的事,等我从苏州给你写信。”
赵青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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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时已经快晌午了。沈瑞在签押房里写条陈——减免赋税那份,写了三天,改了好几遍。陈默推门进去,他正对着案上的纸发愁。
“东翁,还没写完?”
“写完了,不敢递。”沈瑞把纸推过来,“你看看。”
陈默接过看了一遍。条陈写得很正,从倭寇犯境写到农田荒废,从农田荒废写到赋税减免,引了《大明会典》的条文,也引了朝廷历年抚恤的成例。但最后一段话锋一转,写到了“请府衙核拨义仓粮以赈春荒”——这一句胆子太大了。一个知县,直接跟府衙要粮,等于打知府的脸。
“这一句,”陈默指着最后一段,“改成‘请府衙核示义仓粮补赈章程’。”
沈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要粮是伸手,核示章程是请示。前者是讨,后者是请示工作。知府看了不会觉得被冒犯,反而会觉得这个知县想得周到。
“改得好。”沈瑞提笔改了,又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把笔搁下。他看了看陈默,“你今天去温老那了?”
“去了。针能停了。”
“那就好。”沈瑞把条陈折好,放在待发的公文中,“子渊,你这两天把要带走的东西理一理。长兴的事,能交的都交出去。赵青山管团练和义仓,刘三管户房和暗线,剩下的,该封的封,该烧的烧。”
陈默点了点头。
“还有,”沈瑞犹豫了一下,“周姑娘那边——她跟我们走吗?”
“走。”
沈瑞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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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陈默在签押房里整理案卷。他把两年的文书、账册、卷宗分门别类装进箱子,有些要带走,有些要留,有些要烧。烧的是他自己整理的线索摘要——这些东西太危险,不能带走,也不能留。
烧到一半,门响了。周静好端着一只碗进来,碗里是热汤,飘着几片黄精和红枣。
“温老说你今天复查完了,让我送碗汤。”她把碗放在案角,“他说以后不用天天扎针了,但导引不能停。”
“知道。”
周静好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走。她看着陈默把一张张纸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纸灰飘到半空又落下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炭盆里的火映在墙上,跳来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