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库的火烧到最旺的时候,陈默已经在北门城墙上蹲了一个多时辰。
赵青山提着刀蹲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城北的火映得半边城墙泛着暗红的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锣鼓和呐喊——都是安排好的,造声势用的。但陈默等的不是声势。他等的是那些被声势引出来的东西。
“来了。”
赵青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墙下的护城河上游,几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正借着夜色和火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过来。船头蹲伏着十几个黑影,手持短刀,目光凶狠地盯着城墙上动静。因为城内“走水”,守军大半被调去救火,这段城墙上的防守显得格外薄弱。
“果然走水门。”陈默的声音很轻,“他们不从西门正面攻了,改从北面水门偷摸进来,直插县衙。”
那十几名倭寇见城头无人注意,迅速抛出飞爪动作麻利地翻上城墙。领头的一个身形瘦小眼神阴鸷,落地后立刻伏低身子冲后面打了个手势。
“动手。”陈默淡淡吐出两个字。
刹那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墙垛口后突然亮起十几盏刺眼的气死风灯。强光瞬间晃花了刚爬上城墙的倭寇的眼睛。他们下意识抬手遮挡身形一滞。紧接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只有机括转动的“嘎吱”声——几张连夜赶制的强弩。弩箭破空而至,两支正中前排倭寇的肩胛和大腿,惨叫声刚出口就被城内更喧闹的救火声掩盖了大半。
然后是陶罐。几个陶罐从城头砸落摔在倭寇中间。罐子碎裂,里面装的不是火药,是煮得沸腾的金汁——混杂了毒草汁液的滚烫粪水油脂。一旦沾染皮肉溃烂极难医治。惨叫声再次划破夜空,比刚才更凄厉。
“杀!”赵青山猛地站起,手中长刀挥下。早已埋伏多时的五十名乡勇手持长枪从阴影中杀出,将这群立足未稳的倭寇团团围住。
但这群倭寇确实悍勇。虽然中了埋伏却并未溃散。那领头的倭寇更是身手极好,手中倭刀一挥竟硬生生磕飞了两支长枪,咆哮着向陈默冲来。他的目标很明确——城墙上唯一穿青衫的人。
“保护师爷!”赵青山大惊,挺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间赵青山毕竟只是读书人出身,虽有血勇却缺乏实战经验。几个回合下来便被那倭寇逼得手忙脚乱。倭刀劈出的弧线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带着破风声。那倭寇狞笑着看出赵青山的破绽,一刀劈向他的肩头。
“当!”一声脆响。刀没有砍在赵青山身上——被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折扇挡了一下。折扇瞬间碎裂竹骨飞散,但让刀偏离了寸许只划破了赵青山的衣袖。陈默不知何时已退到墙角,手里只剩一把光秃秃的扇柄,脸色微白但依旧镇定。
“赵兄,攻他下盘!这帮浪人刀法狠辣擅长劈砍,但步法多虚浮,最怕贴地横扫!”
赵青山惊出一身冷汗,听到陈默的呼喊借着那一挡之力猛地一个扫堂腿。那倭寇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敢近身搏命,猝不及防被扫中脚踝身形一歪。电光石火之间赵青山反手一刀狠狠扎进了倭寇的胸膛。
倭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软倒在地。赵青山拔出刀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声音很轻,但他觉得像擂鼓。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人——不是铁锅砸死的、不是石头砸死的,是他亲手把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身体。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赵兄!”陈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没完!”
赵青山猛地抬头。剩下的倭寇见首领已死又被滚油烫得伤筋动骨士气崩溃,想要跳墙逃窜。可城下的护城河里早已被陈默让人撒了不少石灰粉和铁蒺藜,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二十名企图偷袭的倭寇无一逃脱,尽数被歼。
赵青山站在城墙上的尸体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刀。乡勇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干呕,有的蹲在地上起不来。没有人欢呼。陈默走过来拍了拍赵青山的肩膀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这血,洗得掉。”赵青山抬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杀人了。”“你救了一城人。”陈默纠正道,“这不一样。”
他转身走到城垛边对几个还愣着的乡勇说:“去,把那个带头的尸体挂到城门上去。再放几声鞭炮,告诉外面——长兴县已经恭候多时了。”
鞭炮声在夜色中炸响,和城北的大火、城东吴大勇点的篝火遥相呼应。从城外望去,长兴县像是一头怒吼的野兽,到处是火光、喊声和杀气。陈默站在城垛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原野。他不知道倭寇的主力会不会再攻,也不知道那把火能不能真的烧掉他们的念想。他只知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要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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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方向,吴大勇蹲在一处土坡后面看着手下的兵丁点火。他这次没敢耍滑头。陈默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那个人笑眯眯地说“通敌走私够你灭族”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天气。吴大勇混了半辈子兵营什么人没见过?但那种人他第一次见。
篝火点起来了一堆两堆三堆,火焰蹿得很高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从远处看确实像有一支大军在扎营。“百户大人,够了吗?”亲兵问。吴大勇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长兴县城的方向——城北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鞭炮声。“再点两堆。点完了咱们就撤,离这破地方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点火的同一时刻,城外东北方向的树林里,倭寇的斥候正趴在一棵老橡树上用生硬的汉话向同伴比划着——东面有火光,很多,像是大军。消息传回了倭寇主力驻扎的海湾。
黎明时分城外的倭寇主力终于退去了。沈瑞瘫软在公案后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子渊……咱们守住了?”“守住了。”陈默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倭寇生性多疑。我们先用空城计吓退他们一次,又用这把火烧了他们的贪念,最后用这几条人命告诉他们——长兴县是个扎手的刺猬。他们只是求财无利可图还要损兵折将,自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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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是在沈瑞给陈默斟酒的时候来报的信。“师爷,昨夜拿住的那个眼线,审了。”
陈默放下酒杯走到一旁。刘三压低声音:“卖豆腐的老周真名周海,是码头上的坐地探子。不是倭寇的人,是海商的线——专门替海上的船盯县城的动静。昨夜他放的那支火箭就是通知城外铁料的位置。”
“他背后的海商是谁?”
“他说不知道。每回接活都是中间人传话银子里外两层包见不着面。但他说了一件事——”刘三又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他传过一次消息,说长兴县查抄了张大户的私铁,铁料被融了做兵器。这条消息是中间人专门让他报的。”
陈默的瞳孔微缩。“专门让他报的?你是说——不是海商要的情报,是中间人主动让他传的?”
“对。老周说中间人原话是‘告诉他们,铁料没了’。他当时还纳闷——这情报不是帮着倭寇吗?怎么主动把铁料的下落告诉人家?”
陈默沉默了。他听懂了。告诉倭寇铁料在北库——这是让倭寇来抢。倭寇来抢——就有了攻城的理由。有了攻城的理由——卫所就有了不出兵的借口,甚至可以把守城不力的帽子扣在县衙头上。这条线的目的不是帮倭寇打长兴,是借倭寇的手让县衙自顾不暇,让沈瑞顾不上追查通宝钱庄的旧账。
他想起方度之离开长兴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用水先生亲自来,水到渠成而已。”他以为水到渠成是指钱庄的事会自然平息。现在他明白了——水到渠成是指“水先生”只需要轻轻推一把,长兴县就会自顾不暇。可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沈瑞守住了。
“老周先关着不要声张。”陈默对刘三说,“从他身上顺藤摸瓜把那个中间人找出来。但不要抓人,只要知道是谁就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中间人可能也是一颗棋子。抓了他还有下一个。不如留着看他还往哪里传消息。”
刘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陈默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他想起方度之的话,想起钱有德留下的底册,想起那朵莲花——从黑风岭火药箱到通宝钱庄账簿封面,到方度之手指上的刺青,到城南宅院门口的灯笼。“莲”的手伸得很长,从京城到杭州从杭州到长兴从钱庄到海商从海商到倭寇——每一条线都不是孤立的。但每一条线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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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回签押房提起笔开始写捷报。
“……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九日夜,倭寇二百余众犯境,百户吴大勇率军于城外游击牵制,团练训导赵青山率乡勇于城内固守。青山亲冒矢石于北门城头手斩倭寇二级,率部歼敌二十余人,焚毁敌军辎重若干。知县沈瑞坐镇城头昼夜不退鼓舞士气,全城军民一心倭寇溃退……”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手斩二级——这四个字写下去赵青山的命就绑在了这份捷报上。功劳越大将来的麻烦也越大。倭寇记得他,“水先生”的人也会注意到他。一个秀才杀倭寇这本身就是新闻,传出去藏不住。但不写不行。赵青山杀了人守了城,这份功不记就是对他的辜负。而且团练要名正言顺办下去就得有军功撑腰。
他提笔在那四个字后面又加了一句:“团练乡勇士气高昂,堪为后续操练之表率。”这一句是给知府衙门看的——团练有用请继续支持。
“有几成是真的?”沈瑞端着酒杯走过来看了看捷报。
“守城是真的,杀敌是真的,烧辎重是真的,您坐镇城头也是真的。吴大勇的‘游击牵制’——他确实出了城确实遇到了倭寇斥候,勉强算半真。其余的是让这几样真的东西能一直真下去。”
沈瑞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子渊,这份捷报写出去吴大勇不但不会受罚反而会得功。他昨晚临阵脱逃——”
“东翁,您要的不是罚吴大勇,是长兴的太平。罚了他卫所那帮人记恨咱们以后更不配合。不如给他个功把他绑在咱们的战车上——他拿了功就得认这份捷报里的说法。以后他若想反咬一口,先得把自己那份‘游击牵制’的功给否了。”
沈瑞想了想点头。“还有一件事。”陈默走到窗前,“城里那个眼线周海背后的线不是倭寇的,是海商的。而海商的线和通宝钱庄是一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