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城西三十亩学田被收回官府的消息在长兴县炸开了锅。周举人破财免灾保住了功名,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但陈默顾不上这些。
那天午后福伯一脸慌张冲进来:“大人!海边卫所的吴百户带着几十号兵堵在衙门口,说要‘借粮’!”
沈瑞脸色一白:“借粮?上月不是刚拨过饷银?”
陈默搁下笔,拇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闻着味儿来了。咱们刚清了隐田收了点银子,那帮兵大爷就坐不住了。”
吴大勇带了几十个卫所兵懒散地坐满了大堂,本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一把解腕尖刀,阴阳怪气地开口——要一百石粮食,理由是“防倭”。沈瑞气得手在抖。陈默从屏风后转出来,先以“杀官造反”堵住刀,再用胡宗宪的名头震住人,最后给了台阶——二十石劳军米,外加五十两银子酒水钱。吴大勇见好就收,带人搬东西去了。
沈瑞站在公案后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子渊,他今天敢要一百石,下次就敢要两百石。这二十石和五十两银子买的不是平安,是暂时的苟安。”
陈默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东翁说得对。今天拿胡宗宪压住了他,但这招只能用一次。”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保甲团练,“这长兴县光靠咱们几个文官和几十个壮班捕快守不住。若是真有倭寇来袭,指望吴大勇那群兵痞,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练兵之事谁来统领?”
“赵青山。他当过兵,管过粮草,有一股血性,又是读书人,挂个‘团练训导’的名头最合适。”
沈瑞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子渊,你这是要把刺头变成刀把子。”
“刀把子握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握在吴大勇那种人手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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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山这些天一直扎在义仓里。自打被罚清点粮仓,这位心高气傲的秀才便真的一头扎进了粮堆里——把陈年烂账翻了个底朝天,自己掏钱请老农修缮漏雨的屋顶。陈默让人送来的那本前任烂账他看得最仔细,每一笔被贪墨的粮款、每一个被欺压的佃户,都工工整整抄在一本单独册子上,封面写了两个字:不平。
正午阳光透过气窗洒在谷堆上,赵青山光着脚站在谷堆上核算数目,忽听身后脚步声。“赵兄,好雅兴。这满身谷壳,倒比在茶楼里指点江山来得实在。”赵青山回头见是陈默,脸上那一丝因专注浮现的笑意瞬间收敛,跳下谷堆拍了拍灰尘:“陈师爷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看笑话的?”他指的是昨日吴大勇带兵闹事、陈默劝沈瑞破财免灾的事。
陈默不恼,捡起一粒谷子搓开吹去谷壳:“这米成色不错。赵兄这一月辛苦,长兴百姓怕是要念你的好。”
“百姓念好有何用?”赵青山声音拔高,“官府畏首畏尾向兵痞妥协,银子给了他们下次还来!若是倭寇真来了也这般用银子‘送’走吗?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不就是锄强扶弱哪怕粉身碎骨吗?”
陈默停下动作看着他。赵青山眼中只有黑白没有灰色——这种单纯在官场是致命的,但在这乱世也可能是最稀缺的东西。他走到那本“不平”册子前翻了翻。“赵兄,你打了胥吏闹了公堂,觉得痛快吗?”
“至少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打了张大牛,他在衙门挨了五板子出来还是胥吏,换个地方继续收税。你闹了公堂,百姓看了热闹散了之后该交的租一粒没少。你那天的拳头很硬,可改变了什么?”赵青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陈默把册子放回桌上:“你抄的这些烂账每一笔都是真的。可你抄完了然后呢?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只有愤怒,没有力量。”
“那你说怎么办!”赵青山攥紧拳头。
“粉身碎骨容易,保全百姓难。”陈默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昨天给吴大勇那五十两银子不是妥协,是买时间。这笔账我不打算一直付下去。”他上前一步盯着赵青山,“既然你觉得我窝囊、东翁软弱,那你行不行?”
赵青山一愣:“我?我乃一介书生……”
“书生怎么了?王阳明龙场悟道平定宁王之乱也是书生!”陈默声音陡然转厉,“吴大勇的卫所兵指望不上,但长兴有壮丁数千。若是真有倭寇来袭谁来守城?靠那些只会逃跑的兵油子,还是靠你这样有血性的读书人?”他从袖中抽出公文塞进赵青山手里,“东翁已批了条子要组建乡勇团练。我向沈大人举荐了你做这个团练训导。”
赵青山捏着公文指尖发白。他看着陈默,眼中的敌意渐渐退去,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你就不怕我练出兵来反过来对付你?”陈默嘴角微扬:“你要是有那个本事,我认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义仓账上拨五十两起手银给你。剩下的怎么练练什么,去找福伯支取。对了——你那本‘不平’册子别丢了。等这仗打完,咱们一条一条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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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赵青山已经在西门外荒滩上带人操练了十天。五十个壮丁跑圈、练刀、学阵法,虽然散漫但有了些样子。陈默看了一眼操练场面便放心地去了湖州接陈骁。他带了阿贵快去快回。李和的孩子住在湖州城南一间租的铺面房里,远房婶子把孩子交出来时甚至松了口气:“这孩子养不熟,天天夜里哭,哭得我头疼。”两岁出头的男孩瘦得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头发稀疏脸色发黄,眼睛却很大。陈默蹲下身和他平视:“你愿意跟我走吗?”孩子看了他很久伸出左手。陈默伸手接住——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草。
回到长兴已是掌灯时分。陈默没先回自己家去了签押房。沈瑞正抱着沈楫在屋里踱步,看见陈默怀里的孩子先是一愣:“这就是——”
“李和的孩子。我给他起了个名字——陈骁字行之。”
沈瑞蹲下身:“你叫陈骁?”孩子的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到沈瑞脸上看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沈瑞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又细又软。“好名字。明天让王氏看看,她身边有奶娘比你一个人强。”
陈骁在沈家住了半个月。王雪卿让奶娘给他调理饮食教他认碗筷杯勺。陈骁学得很快但仍然不怎么说话,只是用那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一切。半个月后陈默把他接回自己家。周静好在门口等着,蹲下身拉着他的手看了看,抬头对陈默说:“瘦了。”
“先养着。”周静好没有多问。头几天夜里陈骁还是会哭——不是嚎啕,是闷在被子里的抽噎。周静好每次听到就起来去他屋里坐着,不说话只是坐着。过一会儿哭声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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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练操练了一个月,沈瑞上书知府衙门请拨器械,批了三十把腰刀、二十杆长枪、十张弓。赵青山带着人在荒滩上练队列练刀法。陈默每隔几天去看一次站在远处看不说话。赵青山注意到了,但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陈默不来干涉,赵青山也不来请示。
直到十月初陈默才主动去找赵青山。“赵兄,兵练得怎么样?”赵青山擦了擦汗:“能列队了能听号令了。但刀不够枪不够,真打起来还是靠拳头和锄头。”“刀枪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默想起查张大户牙行时账册上折角的那页“铁料采买”——三千斤粗铁、数百斤精钢,一个做桑叶生意的牙行买这么多铁料干什么?那批铁料的买家是海商,海商的船经常在钱塘江口和倭寇的船队做买卖。铁料换倭货,倭货再高价卖出——这条线从张大户的牙行一直通到海上。他当时没动这批铁料是因为查铁料牵扯太广容易打草惊蛇。但现在团练急需军械,查抄违禁铁料名正言顺。
“查。张大户牙行的私铁以‘违禁通商’的名义查抄,铁料全部充公交铁匠铺赶制枪头和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