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以后,小满便跪在座位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妈妈,房子在跑。”
“不是房子在跑,是咱们坐的火车在往前走。”
“那树也在跑。”
许春禾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路边的树木、低矮的瓦房和刚刚返青的田野,全都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连绵的山坡却像始终停在原地,沉默地望着这趟火车越走越远。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空落。
石桥村真的被她丢在身后了。
王婶家的灶台、刚刚重新支起来的早点摊,还有那间差一点就被她买下来的小院子,全都越来越远。
前方等待她的,是一座她从未去过、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的陌生大城。
她不知道到了海市以后住在哪里,也不知道陈景安究竟要去见什么人。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这趟火车的终点。
许春禾低下头,将放在脚边的帆布包往里推了推,又把背带绕过脚腕,牢牢压在鞋底下。
里面装着她和小满的户籍证明、离婚证、存折,还有这些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底。
在石桥村,那些东西放在王婶家炕柜里,她夜里从不担心。
可上了火车以后,四面八方全是陌生面孔。
座椅底下塞满了行李,有人脚边堆着用麻绳捆好的被褥,隔壁一排座位坐着几个南下打工的年轻人,扯着嗓子说笑。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味道。
车厢顶上的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许春禾只买了一张硬座票。小满没有单独的座位,只能坐在她腿上。
刚开始,孩子还趴在窗边看得新鲜。不到一个时辰,小身子便开始扭来扭去,一会儿说腿麻,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能到。
“还早呢。”
“天黑能到吗?”
“不能。”
“睡一觉呢?”
“也不能。”
小满掰着手指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要睡几觉?”
许春禾顿了顿。
“两觉。”
孩子一下睁圆了眼睛。
在他短短四年的人生里,睡两觉才可以到达的地方,已经远得超出了想象。
“海市比县城还远吗?”
“远。”
“比省城也远吗?”
“嗯。”
小满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小声问:“爸爸也要睡两觉吗?”
许春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买票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陈景安,检票时也一直隔着人群。直到站台上火车快要开了,她才亲眼看着陈景安拎着旅行包,登上了前面第四节车厢。
而她带着小满,上的是后面第七节。
中间隔着整整两节车厢。
只要小满不乱跑,他们暂时不会被发现。
许春禾垂下眼,看着孩子那张单纯又带着疑惑的小脸。
“他也在这趟车上。”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小满问得很随意,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提到陈景安便满怀期待。
许春禾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妈妈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在妈妈弄明白之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咱们也来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望着她:“那我看见他,也不能喊爸爸吗?”
“不能。”
孩子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喊。”
“我也不乱跑。”
“妈妈办事情的时候,我会乖乖跟着。”
许春禾亲了亲他的脑袋,又将他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好。”
坐在对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穿一件洗得褪色发灰的劳动布外套,脚边搁着两只用竹条打扎得严严实实的大筐。
她显然把母子俩刚才的低语听去了大半,却没有多加窥探,只是默默伸手将放在窗台边上的旧布包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把孩子放里头坐会儿吧。”
妇人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巴掌大地方。
“这么远的路,全压在你腿上,晚上连站都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