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离船的时候,雾把来路吞了。
桔梗坐船头,弓满弦。林恩坐船尾。四个九蛇弓手摇桨,没人说话。歌声从雾里飘过来,越近越清楚。一支琴曲,拉得很好,只是空。
划过第三艘翻沉的破船,歌声停了。
前面。桔梗压低声音,有灯。
雾里横着一艘旧帆船。桅杆断了半截,船身爬满苔,船尾挂着一只风灯。灯下,一个穿燕尾服的骷髅坐在木箱上,正用琴弓搅一杯茶。
骷髅抬起手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几位,要来一杯吗?这雾,要下到天亮。
弓手的箭没敢放。活着的东西他们见过,会泡茶的,头一回。
林恩跳上那艘船,在骷髅对面坐下。
伦巴海贼团,乐手布鲁克。骷髅自报家门,五十年前死了全船,就剩我一个。
你是船长。林恩说,代理的。
琴弓停在杯沿上。
五十年前,你的船开进这片雾,伙伴们一个一个病倒。下葬那天,整条船就剩你一个人。林恩说,再往前,你们把一头岛鲸留在双子岬,跟它约好,绕世界一圈,回来见它。
五十年了。它还在双子岬,拿头撞红土大陆,等你们回去。
哐当。
琴弓掉在甲板上。
骷髅僵了半天,抬起手骨,从眼眶里掏出两团棉花,往脸上擦。骷髅没有眼泪,他擦了半天,擦的是空的。
哟嚯嚯……他笑着,声音抖,小兄弟,你怎么,连拉布都……
我还知道它现在有多壮。你的约没兑现,它的头,一天都没停过。林恩说,两年后,会有一艘挂着草帽旗的船经过这片海。船上有个笨蛋,笑起来跟你一个调。
你欠拉布的约定,他替你兑现。
布鲁克把凉透的茶泼掉,重新烧水。手骨抖了三次,才把壶放稳。
小兄弟,你是来救我的。
我是来岛上办事的。林恩说,顺路。
那你听我的。布鲁克把水壶坐好,压低嗓门。骷髅的嗓门怎么压都压不低,这岛的主人,是王下七武海,月光·莫利亚。他收影子。
影子。
活人的影子。他把手伸进你脚下,把影子撕下来,塞进僵尸的躯壳。布鲁克指了指自己脚边,我的就被他拿走了,五十年没找回来。被夺了影子的人,晒不得太阳,日头一照,灰都不剩。所以我白天不敢出海,就在雾里漂。
林恩说。
布鲁克僵住: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对,盐。僵尸吞了盐,影子和躯壳就散了。可莫利亚把港口的盐清得干干净净,老鼠腿脚快得很……
林恩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
他记得的不是这样。他看过的那个故事里,这片雾早就被闯过,这个骷髅早被一个戴草帽的傻小子拐上了船。可眼前的事实摆在甲板上:草帽小子提前两年散了伙,这片雾里的事,一件都没发生过。
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被人改了一页。
还有件事,你记着。布鲁克的声音更低了,最近半个月,雾更浓了。莫利亚在攒东西,僵尸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多。他像是在等什么日子。
等什么日子。
不知道。布鲁克摇头,但上个月,有一具活了三百年的老僵尸喝醉了,念叨了一整夜。就六个字。国王醒了,国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