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低下头,目光落在第六策的标题上——“先南后北,以弱胜强”。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滑过,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第六策:先南后北。南方弱,北方强。南方诸雄,杜伏威贪而不智,沈法兴狂而无谋,萧铣贵而不实。此三人,皆不足为虑。北方群雄,李密狡黠多谋,窦建德勇而得众,李渊老谋深算,王世充残暴不仁。此四人,皆为劲敌。故当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先取江淮,再取江东,后取荆襄。南方既定,合南方之财力、物力、人力,以图北方。北方虽强,然各有矛盾,可分化瓦解。李密与翟让旧部有隙,李建成与李世民不和,窦建德缺乏远见,王世充不得人心。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宇文成都读到这里,心中一震。先南后北,先打南方积累实力,后打北方决一死战——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李靖与他素不相识,却能想到同一处去。他的目光在“李密与翟让旧部有隙,李建成与李世民不和”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李靖,看人看事,比他想象的更通透。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七策:先易后难。天下英雄,强弱有别。杜伏威、沈法兴、萧铣,此三者,弱也。王世充、窦建德、李密、李渊,此四者,强也。故当先弱后强,先易后难。先打杜伏威,取其江淮;再打沈法兴,取其江东;后打萧铣,取其荆襄。南方既平,合南方之力,以图中原。先打王世充,取其洛阳;再打窦建德,取其河北;后打李密,取其河南。中原既平,合天下之力,以攻关中。关中既下,李渊无路可退,必降。天下统一,在此一举。
宇文成都在心中盘算着这个顺序:杜伏威、沈法兴、萧铣、王世充、窦建德、李密、李渊。七个敌人,七个对手。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个对手都分析得很透彻。杜伏威贪而不智,沈法兴狂而无谋,萧铣贵而不实,王世充残暴不仁,窦建德缺乏远见,李密狡黠多谋,李渊老谋深算。由弱到强,由易到难,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第八策:远交近攻。远者,交之;近者,攻之。李渊据关中,离江都最远,可与之结盟,互不侵犯。窦建德据河北,离江都亦远,亦可与之结盟,共分天下。李密据中原,离江都最近,必攻之。王世充据洛阳,离江都亦近,亦必攻之。杜伏威据江淮,就在卧榻之侧,更必攻之。远交近攻,可避免四面受敌之困。结盟者,非真心也,权宜之计耳。待近者尽灭,远者亦不远矣,可一举而灭之。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远交近攻——远的势力结盟结交,近的势力攻打吞并。这不是真心的结盟,只是权宜之计。等近的打完了,远的也就变成近的了。李渊以为和他是盟友,殊不知下一个被灭的就是他自己。他的手指在“权宜之计”四个字上点了点,心中对李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这个人,不迂腐,不固执,知道什么时候该结盟,什么时候该撕毁盟约。
第九策:分化瓦解。敌人非铁板一块,皆有矛盾。李密与翟让旧部,有杀主之仇;李建成与李世民,有夺嫡之争;窦建德与他的将领,有出身之隙;王世充与他的百姓,有暴政之怨。此皆可用之机。可遣使离间,可派人策反,可散布谣言。使其内部自相残杀,自相消耗。待其元气大伤,再以大军压境,必可一战而定。
宇文成都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分化瓦解——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残杀。李密杀了翟让,翟让的旧部恨他入骨;李建成和李世民争太子之位,迟早要打起来;窦建德的将领大多是农民出身,没读过书,没见识,容易上当;王世充残暴不仁,百姓恨他,将士也恨他。这些都是可乘之机。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龙雀的记忆。现代战争中,有一种战术叫“心理战”——利用敌人的恐惧、贪婪、猜疑,制造混乱,瓦解斗志。李靖的“分化瓦解”,就是心理战的古代版。
第十策:最后决战。当实力足够强大时,当敌人内部矛盾激化时,当天下大势已定时,即可发动最后决战。决战者,倾全国之力,一举而定乾坤。胜,统一天下;败,再无退路。故决战不可轻启,必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天时者,敌人内乱,民心思定;地利者,关中有险可守,河北有兵可用;人和者,将士用命,百姓拥护。三者兼备,方可决战。决战之地,当选关中。关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击败李渊,收其兵,得其地,天下英雄必望风而降。此最后一战,亦最关键一战。
宇文成都放下竹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最后决战——当实力足够强大时,与最强大的敌人决一死战。胜,统一天下;败,再无退路。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关中的位置。李渊,最后的敌人。这个人老谋深算,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不好对付。但不好对付也要对付,因为统一天下的路上,他必须跨过这个人。
帅帐中一片寂静。
宇文成都抬起头,看着李靖。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怀疑,只有一种深沉的、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个人,用了十年时间,写了一卷竹简。这卷竹简,抵得上一支军队。“你这些策略,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你比我想得更深、更远、更细。有些地方,我没想到,你想到了;有些地方,我想到了,但没你想的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