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都城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宇文成都起得很早。不是被叫醒的,而是自然醒。自从融合了龙雀的灵魂后,他的睡眠变得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让他醒来,但睡眠的质量却比以前好了很多。四个小时的睡眠,就足以让他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坐在行军床上,活动了一下手臂。胸口的伤还在疼,但比昨天又好了几分。两根断裂的肋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龙雀的恢复能力果然非同寻常。
“将军,您醒了?”王庸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王庸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杂粮饼子。
“将军,早饭。”
宇文成都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就是一碗米汤。饼子也很硬,嚼起来费劲。
“城中还有多少粮食?”宇文成都问。
王庸的脸色微微一黯。
“禀将军,加上封德彝运回来的那批,官仓里还有八千石左右。但如果算上百姓的口粮,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
宇文成都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瓦岗军在这半个月内发动总攻,他还能应付。但如果李密继续围而不攻,等江都自己断粮,他就麻烦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宇文成都放下粥碗。
“将军,您今天应该去军营巡视。”王庸道,“弟兄们听说您重伤,都很担心。如果您能亲自去军营走一趟,弟兄们的士气一定会大涨。”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好。吃完早饭就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喝完粥、吃完饼子,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王庸帮他穿上铠甲——黄金甲太重,对伤口不好,王庸给他换了一件轻便的皮甲,外面罩了一件披风。
“走吧。”
宇文成都走出帅帐,王庸跟在后面。
清晨的军营,一片忙碌。
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练枪,有的在练射箭。虽然训练很辛苦,但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
宇文成都走进操场,士兵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来。
“将军!”
“将军来了!”
“将军,您的伤好了吗?”
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关切和崇敬。宇文成都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必须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都散了,继续训练。”宇文成都挥手,“王庸,带我去看看伤员。”
王庸领着他来到军营的医馆。
医馆是一排简陋的帐篷,帐篷里躺满了伤员。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身上缠满了绷带,有的昏迷不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宇文成都走进第一顶帐篷。
帐篷里躺着十几个伤员,都是轻伤,还能坐起来。看到宇文成都进来,他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别动。”宇文成都抬手制止。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蹲下身。这个士兵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叫什么名字?”宇文成都问。
“回将军,小人叫赵石头。”年轻士兵的声音有些紧张。
“赵石头,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将军。”赵石头咧嘴笑了笑,“就是被瓦岗军的箭射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让你当队长。”
赵石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将军,真的?”
“真的。”
赵石头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将军,小人一定好好养伤,一定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宇文成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帐篷。
第二顶帐篷里,躺着重伤员。
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被砍了一刀,有的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血腥气。
宇文成都走到一个老兵的床前。
这个老兵四十多岁,满脸胡茬,左腿从膝盖以下被砍断了,伤口用布条紧紧扎着,布条上满是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很虚弱。
“他叫什么名字?”宇文成都问王庸。
“张大牛,跟了将军十几年的老部下。”王庸的声音有些哽咽。
宇文成都蹲下身,握住张大牛的手。
“大牛,是我。”
张大牛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宇文成都,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您来了……”
“来了。”宇文成都道,“大牛,你的腿……”
“没了。”张大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被瓦岗军的刀砍的。将军,小人以后不能再跟着您打仗了。”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
“大牛,你后悔吗?”
“后悔?”张大牛摇了摇头,“将军,小人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后悔过。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将军是个好人。跟着好人打仗,死了也值。”
宇文成都的鼻子一酸。
“大牛,你放心。等江都之围解了,我给你在城中买一套房子,再给你找个媳妇,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大牛的眼泪流了下来。
“将军,小人……”
“别说了。”宇文成都站起身,“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出帐篷。
王庸跟在后面,低声道:“将军,张大牛跟了您十几年,他这条腿,是为您断的。去年在洛阳,瓦岗军围城,张大牛替您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腿上,当时就废了。后来伤好了,他还能走路,但这次……”
宇文成都停下脚步。
“去年在洛阳?”
“是。将军当时被几个瓦岗军的士兵围攻,张大牛冲上去替您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腿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将军您当时还夸他,说他是个好兵。”
宇文成都沉默了。
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他健忘,而是因为那一战太激烈,他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醒来后,王庸告诉他,有几个老部下为了保护他受了伤,但他没有一一去看。
现在想来,他欠这些士兵太多了。
“王庸。”宇文成都道。
“在。”
“把所有重伤员的名单列出来,每个人都要有名字、家乡、家人。等江都之围解了,我要亲自给他们发放抚恤。”
“是。”
宇文成都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顶又一顶帐篷,看过一个又一个伤员。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昏迷不醒。有的失去了胳膊,有的失去了腿,有的失去了眼睛。
每一个伤员,都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因为他们替他守城,替他打仗,替他挡刀挡箭。
宇文成都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曾经以为,作为一个将军,只要打赢仗就行了。士兵的死伤,是战争的代价,是不可避免的。
但现在他才知道,每一个士兵,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梦想,有牵挂。他们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才参军的,他们参军,只是为了吃饱饭,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而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将军。”王庸的声音打断了宇文成都的思绪,“前面就是阵亡将士的灵堂。”
宇文成都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一顶白色的帐篷。
帐篷前挂着白幡,白幡在晨风中飘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宇文成都走进帐篷。
帐篷里摆满了灵位。每一个灵位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宇文成都走到灵位前,站定。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站在帐篷外的士兵们。
士兵们围在帐篷外,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宇文成都身上。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昨天,我们打了胜仗。裴元庆死了,程咬金死了,瓦岗军退了三十里。”
士兵们沉默着,没有人欢呼。
“但我知道,这场胜仗,不是靠我一个人打赢的。是靠你们,靠每一个守城的弟兄,用命换来的。”
宇文成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一万多个弟兄,在这场仗中伤亡。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一辈子都不会忘。”
士兵们的眼睛开始泛红。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受伤,怕回不了家。”
宇文成都的声音变得坚定。
“但我也知道,你们虽然怕,却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投降。你们守住了城墙,守住了江都,守住了你们身后的家人。”
“将军!”一个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洪亮,“我们不怕死!就怕没有人给我们收尸!”
宇文成都看向那个老兵。
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勋章——那是他服役二十年的纪念。
“你叫什么名字?”宇文成都问。
“回将军,小人叫刘老根。”
“刘老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刘老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骄傲,“将军刚入伍的时候,小人就跟着将军了。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江都,小人一步都没有落下。”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二十年,不短了。”
“将军,小人不求别的。”刘老根的声音变得低沉,“小人只求一件事。”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