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中，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宇文成都坐在行军床上，后背靠着叠起来的被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得像两把刀。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在摩擦，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但他没有哼一声。

王庸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跟随宇文成都十几年，见过将军受伤、流血、昏迷，但从未见过将军这个样子。

以前的将军，受伤后会暴躁、会发怒、会骂人。但现在的江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让人心里发毛。

“将军，先把药喝了吧。”王庸将药碗递过去。

宇文成都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的胃一阵翻涌。他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就像喝一碗白水一样，将碗递还给王庸。

“现在，把情况告诉我。”宇文成都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王庸将碗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将军，瓦岗军三十万大军围城，已经整整七天了。李密的中军大营扎在城南，单雄信、王伯当、秦琼等将领分驻其他三门。裴元庆和程咬金的营寨在城南偏东的位置，距离城墙只有五里。”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军原有守军五万三千人，其中禁军两万，城防军三万三千。经过这几天的战斗，阵亡四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两千一百二十八人，轻伤不计其数。现在能上城墙作战的，不到四万人。”

王庸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兵器方面，刀还有三千八百把，枪五千四百杆，弓九百张，箭四万一千支，甲一千三百副。滚木礌石消耗很大，末将已经让人拆了城东的几处废弃民宅，用砖瓦和木料补充。”

“粮草呢？”宇文成都问。

王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粮草原本还能撑十天，但前天夜里瓦岗军趁夜色用投石车抛射火球，烧了城北的粮仓，烧掉了两千三百石粮食。现在剩下的粮草，加上各府各衙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七天。如果算上伤员的口粮和百姓的救济，可能只有五天。”

七天。

宇文成都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龙雀的记忆告诉他，七天是极限。七天之后，粮草耗尽，士兵饿着肚子，别说守城，连站都站不稳。

“士气呢？”

王庸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士气……很差。弟兄们听说陛下驾崩、丞相被杀，军心浮动。有人说大隋完了，有人说江都守不住了，还有人想逃。末将抓了十几个逃兵，砍了头挂在城墙上，才暂时压住。但这样下去，恐怕压不了多久。”

“文武百官呢？”

“更差。”王庸叹了口气，“陛下驾崩的当天晚上，就有三分之一的官员带着家眷逃了。有的往南逃，想投奔杜伏威；有的往北逃，想投奔李密；还有的不知所踪。苏威大人、裴世矩大人、封德彝大人虽然没有逃，但都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苏威大人称病，裴世矩大人说要整理西域图志，封德彝大人说要盘点库房。实际上，都是在观望。”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

“观望？他们在等什么？”

“等将军能不能守住江都。”王庸道，“守住了，他们就是忠臣；守不住，他们就去投靠新主子。”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们在等，等一个明确的结果。如果宇文成都能守住江都，他们就会站出来，高呼“忠臣不事二主”；如果守不住，他们就会收拾细软，投奔下一个主子。

“宇文化及……”宇文成都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怎么死的？”

王庸的脸色变了。

“将军，丞相他……”

“说。”

王庸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丞相在宫城中杀了陛下之后，带着亲兵想要冲出城去。结果在城门口遇到了程咬金。程咬金一斧砍了丞相的头，丞相当场……当场就……”

王庸说不下去了。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是一张威严而冷峻的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浓，嘴唇很薄。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他练武时，父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他打赢了，父亲不说话；他打输了，父亲会罚他加练。他一直在等父亲的认可，但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

直到死，他都没有听到父亲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但现在，父亲死了。

死在程咬金的斧下。

宇文成都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恨父亲弑君篡位，恨父亲让宇文家背上千古骂名。有痛，痛那个从不夸他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有悔，悔自己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一句“父亲，您辛苦了”。

还有杀意。

程咬金。

杀父仇人。

宇文成都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程咬金还活着？”

“活着。”王庸道，“他和裴元庆在一起，说明天还要攻城，要取将军的项上人头。”

宇文成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裴元庆呢？也在城外？”

“在。裴元庆放出话来说，将军重伤垂死，明天他要亲手砍下将军的头，祭奠他父亲裴仁基在天之灵。”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分析局势。

龙雀的记忆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整理、分类、分析。兵力、粮草、士气、人心、敌人的兵力部署、将领的性格特点、内部的矛盾冲突，每一条信息都被精确地标注、归类、评估。

结论只有一个。

绝境。

兵力悬殊：四万对三十万，近乎一比八的兵力差距。就算宇文成都是战神转世，也不可能靠硬碰硬打赢。

粮草短缺：七天，最多七天。七天后粮草耗尽，士兵饿着肚子，不战自溃。

士气崩溃：皇帝死了，丞相死了，士兵们不知道在为谁而战，不知道守住了江都对他们的意义。

内部不稳：苏威、裴世矩、封德彝都在观望，随时可能倒戈。文武百官中还有多少人在暗中与李密勾结，不得而知。

百姓恐慌：城中十几万百姓，每天都在消耗粮草，每天都在制造恐慌。如果百姓暴动，内忧外患，江都必破。

这是绝境中的绝境。

任何正常的将领，在这种局面下，都会选择投降或突围。

但宇文成都不打算投降，也不打算突围。

他要守。

不仅要守，还要打赢。

龙雀的记忆告诉他，在绝境中，唯一能扭转局势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力，不是城墙，而是——人心。

人心向背，决定胜负。

如果能让士兵们相信，跟着他就能赢，他们就会拼命。

如果能让百姓们相信，他能守住江都，他们就不会恐慌。

如果能让苏威、裴世矩、封德彝相信，他能赢，他们就会站出来支持他。

而要让这些人相信，只有一个办法。

一场胜利。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