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律冲出云州侧门，一路弃官道、走野径，不敢有片刻停顿。

萧准府中暗卫迟早追来，关卡渡口必定封锁，明目张胆南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心里清楚，这是沈福宝赌命换来的生路，他绝不能半路折损。

夜色笼罩四野，寒风卷着尘土，前路茫茫，正当他为难如何避开关卡盘查时，前方旷野忽然灯火成片、人声连绵。

官道两侧搭满整齐的赈灾草棚，粥烟袅袅，饥民有序列队，老弱先行、青壮守棚，全无乱世流民常见的暴乱争抢。

秩序森严、调度有度，竟比官府安置还要稳妥数倍。

裴律身形一隐，躲入树后静观。

夜色里，一名青衫少年往来穿梭，眉目年轻，手段却极老练，随口几句吩咐，便稳住一片混乱、安抚数十灾民。

是郭善。

裴律心头巨震。

天赐生路。

萧准的封锁、关卡的盘查、沿途的搜捕，全都盯在“单人潜逃、形迹可疑”的逃亡者身上，唯独不会严查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

他即刻明白，这是唯一能安然离开云州地界、不被截杀的路子。

裴律不再遮掩，缓步走出树影，声音压得极低：“郭小大人，我要南下青州，可否借队伍一路同行？”

“裴公子？”

郭善骤然抬眸，满脸真切的讶异，快步上前半步，目光仔细落在他脸上。

这不是裴律裴公子吗？主公的堂姐夫，他怎么出现在云州？

在郭善的印象里——裴律夫妇一直在青州安居乐业，早已远离纷争。

他万万想不到，会在战火纷乱的云州边境，撞见早已安居故土的裴律。

“您怎么会在这里？”

郭善压着声音，满是不解:“你和你夫人定居青州平安新村，安稳无忧，怎么孤身跑到云州来了？”

裴律心底微涩。

旧事坎坷，一言难尽。

裴律不愿细说屈辱过往，也不想牵扯福宝身陷云州的危局，只极简带过：“说来话长，青州当时战乱再起，我外出时不幸被乱兵掳走，辗转流落云州，身不由己被困数日，如今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脱身，只想重回青州。”

“原来如此。”

他没有多追问苦楚细节，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比比皆是。

裴律目光笃定，坦诚求助：“我逃出城时仓促，无凭无据，萧准严控各路要道，关卡暗哨密布，专查孤身行人，我一人，绝对走不出云州。”

“我知道你奉沈主公之命赈济流民，这支队伍是青州来路，最安全、最不易被盘查。”

他躬身一礼，态度恳切：“还请郭小大人容我混入队伍，借路归青，此番活命之恩，我必报答，待我平安回青州，愿即刻投效主公，随军听调，效力故土。”

郭善闻言当即松了所有疑虑，心底反倒大喜。

裴律是什么人？

是当年能以一人之力护下四村百姓的强者，勇武、沉稳、可靠，是实打实的良将之才。

如今乱世再起，他能归来投效，对青州而言是天大好事。

“裴公子言重了。”

郭善立刻应下，利落干脆:“你与主公有亲，便是一家人，我行个方便也是应当的。”

“规矩我跟您说清。”

他压低声音快速叮嘱:“立刻换上流民粗布衣裳，隐去容貌气度，混在老弱灾民中间，少言少动，绝不露头。”

“萧准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大肆搜查我青州赈济的灾民队伍，这是眼下唯一万全生路。”

裴律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郑重拱手：“多谢。”

他终于有机会，活着回到青州。

流民队伍成了最好的掩护，裴律一路安稳过关，彻底甩开云州追兵。

跋涉数日，踏入青州地界，风里的凛冽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故土安稳的气息。

流民队伍就地安置在城外新村营地，郭善带着褪去流民粗衣、稍稍整理过仪容的裴律，快步往州府走去。

二人刚走到州府正门石阶下，便撞见了巡查府防、核对值守岗哨的沈冬阳。

沈冬阳一身常服，身姿端雅，正低声叮嘱值守校尉整顿门禁、严守出入规制，目光无意间扫来，骤然定格在裴律身上。

郭善把裴律送到州府石阶前，见沈冬阳迎面走来，便上前简单交代了一句。

“将军，他是裴律，平安新村的，在云州那边遇上难处，借流民队伍回来投效，我那边赈济摊子离不得人，就不多停留了。”

沈冬阳微微颔首：“辛苦你了，路上当心。”

裴律对着郭善拱手道谢：“此番相救，铭记在心。”

郭善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多停留，转身便领着随从离去，赶回云州边境的流民营地。

等郭善的身影走远，消失在巷口，四下再无旁人，沈冬阳才看向风尘仆仆的裴律，声音压得低了些：

“裴律，你回来了？沈福宝呢？”

裴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喉间发涩，缓缓开口：

“福宝还在萧准那里，她偷了令牌把我放了出来。”

沈冬阳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早猜到二人身陷云州、身不由己，却没料到，最后是沈福宝以自身为囚，换裴律脱身。

裴律声音沙哑，字字隐忍：

“她不敢逃，也不能逃，她怀着身孕，是萧准最看重的筹码，她留在那里，尚能自保一时。”

“我若不走，我们二人这辈子，都会困死在云州府邸，永远成为萧准的棋子。”

“她让我走，让我来青州投奔你们，她说……让我好好活下去，站稳脚跟，留一份希望。”

风拂过府前石阶，寂静无声。

沈冬阳望着裴律，神色审慎，缓缓开口：

“我们是缺人，但我要如何信你？”

裴律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沉静：

“我明白将军的顾虑，我自萧准府脱身，身份敏感，任谁都会疑心，我会不会是他埋下的棋子。”

他抬眼，目光坦荡：

“我没有别的信物自证，平安新村是我的根，福宝还困在萧准手中，她赌上自身安危放我出逃，我绝不可能反过来加害沈家、加害青州，当初逃荒，我护四村百姓，同村不少人尚在青州，我的为人，他们可以作证。”

“我愿立下承诺，但凡分派给我的任务，我必舍命完成，以行动自证本心。”

沈冬阳静静看了他片刻，心里权衡已定。

裴律勇武敢拼，最适合直面锋矢，放在最靠前的位置，既能发挥所长，也最容易看清他的心迹——先锋阵前，容不得二心，临阵一动，生死立见。

“好。”

沈冬阳声音沉定:“我给你机会，直接入前锋营，做先锋。”

裴律猛地抬眼。

“先锋，是最先接敌、最容易死在阵前的位置。”

沈冬阳看着他，把话说透:“往前冲，挡刀箭，探敌虚实，是真心投效，便在沙场上拿性命立功，若是心怀异念，两军对阵之时，你的选择，便是你的结局。”

裴律心口一振，没有半分退怯，深深躬身一拜：

“属下领命！先锋之位，正合我意，我定身先士卒，不惧刀矢，绝不辜负这一次机会，不辜负福宝舍命换来的生路。”

“先去别院休整三日，三日后，前往前锋营报到，听从营将调遣。”

“属下谨记。”

夜色里，裴律拱手辞别，转身去往安顿的别院。

前路是刀兵战场，可只要他能在青州军中站稳，打赢胜仗，将来才有力量，去云州接回沈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