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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徒步求学路

一

一九九七年八月,录取通知书的背面用圆珠笔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

雪保把通知书摊在八仙桌上,全家人围着看。蒋三喜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从咱村到渡口,十五里山路。渡船过江,两毛钱。对岸是黄阳司火车站,坐慢车到县城,车票一块二。县城走到学校,还有三里。”

他抬起头,看着十二岁的儿子:“加起来,单程将近八十里。每周走一趟,你行吗?”

“行。”雪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蒋文轩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孙子:“八十里,不是八里。走路、坐船、坐火车,要换三种方式。万一错过一班,就要等半天。”

“我算过时间了。”雪保从书包里掏出个作业本,翻开,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时刻表,“周日最早一班渡船是五点。我从家里四点出发,走一个半小时到渡口,正好赶上。渡船二十分钟过江,五点半到对岸。火车站第一班慢车是六点,我有一小时等车。火车开一个半小时,七点半到县城。走到学校八点,还能赶上早饭。”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孩子已经把整个行程算得这么清楚,精确到分钟。

李玉英眼圈红了:“那得多早起来……”

“我三点半起,”雪保说,“天不亮就走,凉快。”

熊冬香放下手里的针线:“吃啥?带啥?”

“带米,学校可以蒸饭。带咸菜,能放。周末回家再带。”雪保在本子上指指点点,“一周带五斤米,一斤咸菜,够吃了。衣服带两套换洗。书都背上。”

蒋三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但第一个月,我送你到渡口。等你走熟了,再自己走。”

“不用送,爸。我能行。”

“要送。”蒋三喜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规矩。出门的路,大人要带着走一遍,认认道,认认人。以后你自己走,心里有底。”

那个周日,凌晨三点半,雪保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帆布书包已经收拾好:左边口袋装五斤米,用塑料袋包着防潮。右边口袋装咸菜罐,玻璃的,裹着旧衣服防碎。中间夹层放衣服,两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最外面放书,语文数学英语,还有那个算盘。铁皮盒子贴身揣着,里面是六十五块学费,和剩下的十一块五毛一生活费。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李玉英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面条。熊冬香在煎饼,薄薄的,一张张叠起来。蒋文轩在检查书包的背带,用针线在容易磨破的地方多缝了几道。蒋三喜在磨柴刀——不是防身,是万一路上遇到杂草树枝,可以开路。

“吃面。”李玉英端来海碗,面条上卧着三个荷包蛋,“出门吃蛋,一路平安。”

雪保埋头吃。面很烫,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放下碗时,怀表指向四点——爷爷的怀表,现在传给他了。

背上书包。很沉,估计有二十斤。但他试了试,能背动。蒋三喜提起马灯,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月亮是下弦月,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斜挂在天边。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记住路,”蒋三喜走在前面,马灯昏黄的光圈在青石板路上晃动,“出村往东,过小石桥,上黄土坡。坡顶有三条岔路,走左边那条,有棵歪脖子松树做记号。再往前……”

“爸,我记住了。”雪保说。这条路他虽然没走过,但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每个弯,每个坡,每个可能遇到的岔路口,都像算盘上的珠子,清清楚楚。

“记在脑子里不够,要记在脚上。”蒋三喜说,“路是走出来的,也是走熟的。今天走一遍,下回就知道了。”

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山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沉睡的巨蟒。两边的草丛里,虫鸣如雨,时高时低。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吓人一跳。

走了五里,天边开始泛白。墨黑变成深蓝,深蓝变成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月亮越来越淡。世界从黑白变成灰白,再变成淡淡的彩色。

到小石桥时,天已蒙蒙亮。桥下的玉带河笼罩在晨雾中,水流声潺潺,像在说悄悄话。蒋三喜在桥头停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

“吃了再走。”

雪保接过鸡蛋,还温着。剥了壳,蛋白很嫩,蛋黄很香。他就着咸菜,几口吃完。蒋三喜看着他吃,自己没吃,把另一个鸡蛋又塞回他书包里。

“爸,你吃。”

“我回去吃。你路上饿。”

过桥,上黄土坡。坡很长,像一条黄龙,蜿蜒伸向天际。路是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沟壑,又被太阳晒得硬邦邦。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尘土飞扬。

雪保调整呼吸,找到节奏:吸气两步,呼气两步。心里默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休息十秒。这是他的“行军法”,用数字控制节奏,节省体力。

爬到半山腰,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跳出来,金光万丈。回头望去,三家村已经看不见了,隐在群山之后。眼前,是另一片群山,层层叠叠,由深绿到淡蓝,到天际线变成一抹灰白。

“那就是黄阳司。”蒋三喜指着远处山坳里的一片白色,“渡口在山脚下。还有十里。”

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要走一个半小时。但雪保不着急。他一边走,一边掏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这是他的计划:把走路的时间变成学习的时间。脚步在走,脑子也在走。

“A,B,C,D……”他小声念,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飘散。每念一个字母,就在心里把它转换成算盘珠子的位置。每背一个单词,就在脑子里想象那个东西的样子。

蒋三喜走在前面,听着儿子背书的声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孩子,像他,又不像他。像的是那股韧劲,不像的是这份灵性。他知道,儿子走的这条路,他只能送一程。剩下的,要儿子自己走。

到坡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热浪开始蒸腾,汗水湿透了衣服。蒋三喜在歪脖子松树下停下,从怀里掏出水壶。

“喝口水,歇歇。”

雪保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是凉的,是井水,加了点盐,喝下去浑身舒坦。他靠在松树上,看着来路。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灰黄的带子,缠绕在青山的腰间。他已经走了十里,还有五里到渡口,然后还要坐船,坐火车,走路。

路很长,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新奇。就像打开一本新书,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行都有惊喜。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走。下山的路好走些,但更考验膝盖。雪保学着父亲的样子,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书包在背上晃荡,但他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就像习惯了肩膀上的责任。

最后五里,是沿着江边的小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江水。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流。偶尔有渔船驶过,船夫唱着号子,声音苍凉悠长。

远远地,看见了渡口。几间瓦房,一个码头,码头边停着几条木船。有几个人在等船,蹲在岸边抽烟。

蒋三喜在渡口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两毛钱,塞进儿子手里。

“船钱。上了船,找个靠里的位置坐,别靠边。过了江,就是黄阳司镇。火车站就在镇口,很好找。火车票一块二,别买错了,要买到县城的慢车。”

“记住了。”

“到了学校,托人捎个信。”

“嗯。”

“好好学习。”

“嗯。”

“去吧,船要开了。”

雪保转身,走向渡口。走了几步,回头。父亲还站在原地,马灯已经灭了,但身影在晨光中依然清晰。他挥挥手,父亲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因为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要自己走了。父亲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要他自己一步一步,丈量,计算,征服。

就像人生。父母只能送你一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走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是坚持,是不回头。

他走向渡口,走向那条等待的木船,走向那个他要去闯的世界。书包很沉,但脚步很稳。心里那把算盘又开始响了,算珠噼啪,算着时间,算着路程,算着未来。

二

渡船是条老木船,船身刷着蓝色的漆,已经斑驳。船老大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蹲在船头抽烟。船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背着行李的匠人,有挎着书包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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