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的傍晚,三家里村的上空飘起了细雨。
雨水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洒下来,把青石板路淋得发黑,把瓦片洗得发亮。但这丝毫没有阻挡村民们的脚步——傍晚五点半刚过,蒋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全村老少都来了。男人们扛着长条凳,女人们抱着小板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院墙上、柴垛上、甚至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都坐满了人。实在挤不下的,就站在院墙外,踮着脚往里看。熊冬香数了数,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人。
蒋三喜把堂屋里的黑白电视机搬到了院中央,用油布搭了个简易的雨棚。十四英寸的屏幕显得太小了,后排的人根本看不清。他又从单位借了个扩音器,把电视的声音接出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老蒋,能看清不?”有人喊。
“凑合看吧,这是重要时刻,看个意思就行。”蒋三喜擦了擦屏幕上的水珠。
雪保挤在最前面,离电视机不到一米。他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些,但还是很瘦。他穿着哥哥蒋玉龙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臂。手里拿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这是姐姐蒋秋红从学校带回来的奖品,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特意拿出来。
“雪保,记啥呢?”铁蛋挤过来。
“记这个特别的日子。”雪保头也不抬。
“电视上不都放着吗?”
“电视会放完,本子能记一辈子。”
铁蛋不懂,摇摇头又钻回人群里去了。雪保翻开本子的新一页,在页眉工工整整写下:“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值得纪念的日子。”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左边写“过去”,右边写“现在”。在中间画了个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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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晚上七点五十分,雨停了。
西边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夕阳的余晖漏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院子里蒸腾起湿热的水汽,混着人们的汗味、烟味、还有女人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新闻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雨后的夜空里回荡: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村民们安静地听着。虽然有些历史细节他们不太清楚,但那种期待感,那种盼望感,是相通的。
“爷爷,”雪保问,“香港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蒋文轩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是小学老师,知道得多一些,“地方不大,但住着很多人,是个有名的城市。”
“有多少人?”
“六百多万。”
“六百多万人……”雪保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他算了算:三家村一百五十人,香港是四万个三家村。那是多大的规模?他想不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香港。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的街道,行色匆匆的人群。这些画面,村民们很少见到。现在展现在眼前,那种新鲜感是巨大的。
“我的天,楼这么高?”
“你看那车,一辆接一辆。”
“那里的人穿得真精神……”
惊叹声此起彼伏。雪保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了。他被那些高楼吸引了——不是高,是密。一栋挨着一栋。楼顶有闪烁的灯,写着字,他看不懂,但觉得很现代。
他想起自己家的土房子,想起村里弯弯曲曲的土路,想起去镇上要走的五里山路。香港和三家村,差别很大。但他觉得,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点,都有自己的价值。
“爸,”他转头问蒋三喜,“香港和我们这里,哪个好?”
这个问题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蒋三喜。
蒋三喜沉默了一会儿,说:“各有各的好。就像你奶奶养的鸭子,和山里的野鸡,都能下蛋,但味道不一样。重要的是,都是咱们自己的。”
“可他们离得那么远……”
“再远也是一家人。”蒋文轩接过话,“就像你姐姐在县城读书,每到周末就想回家。家再远,也是家。”
雪保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家”这个字。家不是房子多大,多漂亮,是归属,是根。走得再远,也要记得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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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晚上十点,重要的时刻快到了。
画面切到香港的一个会议中心。那是一个很大的建筑,灯火通明。会场里坐满了人,穿着正式。这边坐着一排人,那边坐着一排人。中间是一条路,划分了两个区域。
“看,那是咱们的人!”有人喊。
一些人出现在屏幕上,微笑着向镜头挥手。他穿着深色衣服,步履从容。在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个个名字,村民们大多不认识,但能感受到那种庄重——那是代表一个地方的底气。
另一边,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礼貌性的微笑,有一种“时间到了”的感觉。
雪保在本子上画了个表。左边一栏写“这边”,下面列出席的人、大概的样子。右边一栏写“那边”,同样列席。在中间画了一条粗粗的线,标注:“1997.6.30 24:00”。
他想起了数学竞赛时画的那条线。时间是一条数轴,有些点很普通,有些点很重要。今天晚上十二点,就是一个重要的点。
仪式开始了。讲话,致辞,签字,交换文件。村民们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孩子们打哈欠,女人们小声聊天。但雪保看得目不转睛。他注意到很多细节:
这边的人的坐姿很直,那边的坐姿有些松。这边的人的笑容很自然,那边的笑有些勉强。签字时,这边的笔很稳,那边的笔有些抖。
这些细节,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但他觉得,这就是状态。准备好的状态,和要离开的状态。就像下棋,局面已定,只是走完最后的几步。
“雪保,你看得懂吗?”铁蛋又挤过来,手里拿着个烤红薯。
“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结果。”雪保说,“就像算账,过程再复杂,最后要收支平衡。今天,就是要平衡的时候。”
“平衡是啥意思?”
“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清了。”
铁蛋似懂非懂,把红薯掰了一半给他。雪保接过,咬了一口,甜,烫,让他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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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紧张的时刻到了。
一面旗子开始降下来。那面旗子,在夜色中缓缓下降。音乐响起来,曲子很慢,很沉。
村民们屏住呼吸。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面越来越低的旗子。
雪保手里的笔在抖。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23:30,降旗。雨。所有人安静。”
真的,村里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电视里的音乐声,雨声,和一百多人的呼吸声。
旗子降到一半,卡了一下。画面里,有人拉了拉绳子,旗子抖了抖,继续下降。但那个瞬间的卡顿,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起风了。”有人小声说。
“时间到了。”另一个人说。
雪保想起了数学竞赛时那道工程题:甲做十天,乙做十五天,中途休息,最后一起完成。今天就像那道题,一边等了很久,一边管了很久。今天,工程完工,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