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七年秋天,蒋家迎来了村里第一台电视机。
那天下午,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进三家村,停在蒋家院门口。开车的是镇供销社的老王,他从车斗里抱下一个大纸箱,纸箱上印着三个红字:金星牌。
“老蒋,货到了!”老王嗓门大,一喊半条街都听见了。
蒋三喜从信用社请了半天假,早早等在家里。他帮着老王把纸箱抬进堂屋,李玉英已经把八仙桌擦了三遍。纸箱打开,泡沫塑料里躺着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深绿色的塑料外壳,银色的旋钮,屏幕蒙着深蓝色的保护布。
“乖乖,真家伙。”老王拍拍电视机外壳,“这可是紧俏货,我托了县里的关系才弄到一台。”
蒋三喜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他摸了摸外壳,转了转旋钮,又看了看背后的插口。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四十二张“大团结”——四百二十块钱。这是他两年的工资积蓄。
老王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笑了:“老蒋,你这可是全村头一份。晚上得请我喝酒。”
“一定,一定。”
电视机摆在了堂屋正中的条案上。蒋文轩从学校回来,看见电视机,推了推老花镜:“这东西,真能把外面的世界搬进来?”
“能,”蒋三喜说,“晚上七点,中央台有新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不到天黑,蒋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自带板凳,揣着瓜子花生,眼巴巴等着。孩子们在最前面坐成一排,后面是大人,再后面是站着的老头老太太。院墙外还扒着不少看热闹的。
雪保挤在最前面。他七岁了,已经上学,但对电视机的理解还停留在“会动的画”上。他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屏幕,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人怎么进去的?声音从哪里来?那些故事是真的吗?
天终于黑了。蒋三喜拧开电视机开关,指示灯亮起红光。他调整天线——那是一根绑在竹竿上的铝丝,从窗户伸出去,架在屋檐上。屏幕上开始出现雪花,滋啦作响。
“动了动了!”孩子们欢呼。
蒋三喜小心转动旋钮。雪花渐渐变成模糊的图像,是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喝咖啡。“雀巢咖啡,味道好极了……”
图像不稳定,晃来晃去。蒋三喜让大儿子蒋玉龙到院里转竹竿。“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停!”
图像清晰了。新闻联播开始,罗京和李瑞英出现在屏幕上。“各位观众晚上好……”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雪保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天安门广场,看见人民大会堂,看见那些穿着中山装的人。那些地方,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现在,它们就在眼前,虽然只有黑白两色,虽然隔着玻璃屏幕,但真的在动,在说话。
新闻播到农村改革,讲到乡镇企业。画面上出现工厂,机器,忙碌的工人。有人小声议论:“咱们村要是也有厂子就好了……”
雪保没说话。他盯着那些机器,心里在算:一台机器一天能生产多少东西?能卖多少钱?要多少工人?电费多少?他算不出来,数字太大,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但他感觉到,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用机器和数字构成的世界。
新闻结束,天气预报开始。当播音员说到“湖南永州”时,全场爆发出欢呼。“听见没?说咱们永州呢!”“明天下雨,得收稻子了。”
雪保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天气预报有地图,地图上有线条,有符号,有数字。温度、湿度、风力、降水概率……一切都是数字。原来,连天气都可以用数字预测。
天气预报结束,蒋三喜正要关电视,老王喊:“别关别关!《霍元甲》要开始了!”
果然,片头曲响起:“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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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霍元甲》改变了三家村的夜晚。
从此,每天晚饭后,蒋家院子就成了全村的电影院。大人小孩自带板凳,来晚了只能站着,再晚就只能扒墙头。蒋三喜特意在院里拉了盏一百瓦的电灯泡,又准备了茶水——茶叶是自家炒的粗茶,不要钱,管够。
雪保总是坐在最前面,离电视机不到两米。这个距离是计算过的:近了伤眼睛,远了看不清。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好学生。
霍元甲在屏幕里打迷踪拳,雪保在下面悄悄比划。陈真踢馆,他攥紧小拳头。看到坏人得逞,他气得跺脚。但更多时候,他在观察那些细节:霍元甲家的院子有多大?练功的木桩是什么木头?精武门的牌匾值多少钱?
有一集,霍元甲开精武体操会,收学徒,每人每月交一块大洋。雪保心里一算:如果有一百个学徒,一个月就是一百大洋。一年一千二百大洋。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米?多少布?多少……
“雪保,发什么呆?”旁边的铁蛋捅捅他。
“没、没什么。”雪保回过神,继续看电视。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单纯地看故事了。他总会不自觉地去算,去衡量,去比较。
电视剧里有个反派,是开烟馆的。雪保问爷爷:“烟馆是什么?”
“卖大烟的地方,”蒋文轩压低声音,“害人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有人开?”
“来钱快。”
雪保记住了:来钱快的不一定是好事。这个道理,后来他在股市里见过无数次。那些暴涨的妖股,那些诱人的概念,就像电视里的烟馆,看着热闹,底下是深渊。
《霍元甲》播到一半,出了件意外。有天晚上正放到关键处,霍元甲和俄国大力士比武,全村人屏住呼吸。突然,图像开始扭曲,声音变调,最后变成满屏雪花。
“哎呀,没了!”
“怎么回事?”
蒋三喜赶紧调试,转天线,拍电视机,都没用。老王也在,他看了看说:“怕是停电了。”
果然,村里的电灯也灭了。一片漆黑中,有人叹气,有人抱怨。孩子们最失望,嚷嚷着要知道比武结果。
蒋三喜点起煤油灯:“今晚看不成了,都回吧,明晚再来。”
人群渐渐散去。雪保没走,他站在电视机前,盯着黑乎乎的屏幕。煤油灯的光在屏幕上反出模糊的影子,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口。
“爸,”他问,“电视机为什么需要电?”
“没电就不能工作啊。”
“那人呢?人需要什么才能工作?”
蒋三喜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人需要吃饭,需要知识,需要……理想。”
“理想是什么?”
“就是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蒋三喜摸摸儿子的头,“比如霍元甲,他的理想就是强身健体,振兴中华。”
雪保想了想:“那我的理想是什么?”
“你还小,慢慢想。”
那天晚上,雪保梦见自己变成了霍元甲,在电视里打拳。但打着打着,他发现对手不是俄国大力士,而是一串串数字。那些数字跳来跳去,他出拳,数字就散开,又聚拢。他打不完,也打不赢。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爬起来,走到堂屋。电视机静静地坐在条案上,屏幕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台机器不只是机器,它是一扇窗,透过它,他能看见一个更大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不只有霍元甲的拳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他还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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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电视机带来的不只有热闹,还有账。
电费第一个月就涨了三块。蒋三喜去信用社交电费时,会计老李打趣:“老蒋,你这电视看得值啊,全村共享。”
蒋三喜笑笑没说话。回家后,他在账本上记下:电费,+3元。
雪保看见了,问:“爸,电视花了多少钱?”
“电视机四百二,电费一个月多三块,一年三十六。还有,”蒋三喜指着电视机上的防尘布,“这布是你妈新做的,布料一块二。”
雪保心算:四百二十加三十六加一块二,等于四百五十七块二。两年多的工资。
“值得吗?”他问。
蒋三喜看着儿子,想了想:“有些东西,不能光算钱。你爷爷看了电视,知道国家大事,上课能跟学生讲。你妈看了《霍元甲》,学会了做新菜——电视里教过一道红烧肉。你哥你姐回来,也能看看新闻,不落伍。这些,值多少钱?”
雪保似懂非懂。但他开始观察,电视到底带来了什么。
他发现,爷爷看完新闻,第二天上课时会讲“改革开放”、“乡镇企业”。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比课本上的故事吸引人。
他发现,妈妈学会了电视里的缝纫技巧,给他做的衣服更合身了。
他发现,村里人看完《霍元甲》,早上练拳的人多了。连六十岁的三叔公都开始扎马步。
他还发现,电视改变了村里的时间。以前天黑就睡,现在不到九点不散场。以前农闲时打牌聊天,现在讨论剧情。以前消息闭塞,现在通过电视,知道县里要修路,知道广东在招工,知道北京开了亚运会。
这些变化,能用钱算吗?雪保算不出来。但他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在生长,像春天的竹笋,看不见,但能听见拔节的声音。
有天晚上,电视里播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走进高楼大厦。字幕打出:“深圳速度,三天一层楼。”
雪保问:“爸,深圳在哪?”
“广东,离香港近。”
“三天一层楼,是真的吗?”
“电视里说的,应该是真的。”
雪保算:一层楼就算三米高,三天一米,一天一尺。这种速度,他想象不出来。三家村盖一间土房,要一个月。三天一层楼,那是什么概念?
“那里的人,一定很有钱。”他说。
蒋三喜笑了:“不是有钱,是敢干。敢想,敢闯,敢为天下先。”
这句话,雪保记了很久。敢为天下先。很多年后,当他在股市里第一次全仓买入比亚迪时,想起的就是这句话。那时候,新能源汽车还是概念,没人相信能成。但他敢,因为他从电视里见过,什么是“深圳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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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霍元甲》播完了,接着是《陈真》《霍东阁》。村里的武侠热持续了整个冬天。但雪保的兴趣,慢慢转向了别的节目。
他发现,周二下午没有电视剧,播的是《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浑厚有力:“在非洲大草原上,角马正在迁徙……”
屏幕上,成千上万的角马渡过马拉河,鳄鱼潜伏,狮子等待。雪保看呆了。他没见过那么多动物,更没见过那么残酷的生存竞争。角马为什么要迁徙?因为草原有旱季雨季,要追逐水草。这是本能,也是计算。
“奶奶,”他问,“咱们的鸭子为什么不迁徙?”
熊冬香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傻孩子,咱们这儿水草丰美,迁什么徙。”
“那如果干旱了呢?”
“那就挖井,修渠。人还能被尿憋死?”
雪保想了想,觉得奶奶说得对。动物靠本能,人靠智慧。智慧是什么?就是会算,会想,会提前准备。
他还喜欢看《新闻联播》后的《经济半小时》。虽然很多听不懂,但那些图表、数据、分析,让他着迷。有期节目讲温州模式,讲农民办厂,讲“前店后厂”。屏幕上出现小小的作坊,工人在缝纫机前忙碌,院子里堆满成品。
雪保问:“爸,咱们村能办厂吗?”
“办什么厂?”
“比如……鸭蛋厂。奶奶的鸭蛋这么好,做成皮蛋、咸蛋,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蒋三喜认真想了想:“要办厂,得有钱,有技术,有人,有销路。咱们村,要啥没啥。”
“那温州原来有什么?”
蒋三喜答不上来。他忽然意识到,儿子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没想过。他习惯了信用社的账本,习惯了每天存钱取钱,没想过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生出更多的钱。
那天晚上,蒋三喜失眠了。他听见儿子在隔壁说梦话,嘀嘀咕咕的,好像在算什么账。他起身,走到堂屋。电视机黑着,屏幕上映出他的影子,模糊,变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只屏幕上的角马,一直在迁徙,却不知道要去哪里。而儿子,像那只潜伏的鳄鱼,静静地观察,等待时机。
时机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时代在变。电视里天天说,改革开放,搞活经济。这些词,他懂,又不完全懂。他只知道,信用社的存款在变多,贷款的人在变多,人们谈论的不再只是粮食和收成,还有生意和买卖。
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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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春天,电视机出了第一次故障。
图像变成一条横线,声音还有。蒋三喜拍了几下,没用。打电话到镇里,维修员说忙,要三天后才能来。
全村人都急了。晚上院子空荡荡的,孩子们没处去,在村里乱窜。大人也无聊,早早睡觉。蒋三喜觉得,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雪保却对维修产生了兴趣。第三天维修员来,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维修员打开电视机后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零件,电线,电路板。
“叔叔,这是什么?”雪保指着一个玻璃管。
“显像管,最重要的部件。图像就是它出来的。”
“那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