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技术支持部的角落，周围是一排排闪烁的终端。他的职位是初级数据分析员，没人注意到他在用自己的权限调取监控记录。
异常波动。
过去三个月，拍卖行系统记录了十七次异常能源波动。每次波动都对应一笔交易——卖家匿名，能源等级极高，但定价诡异。
不是低价，不是高价。
是不准确。
陆沉调出第一笔交易的数据。能源样本编号DL-4412，标注为轻度焦虑，成交价三千五百信用点。标准的市场价格。但波动曲线不对。
他在纸上画出曲线。峰值很陡，但峰底有一个微小的凹陷——像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轻度焦虑的情绪模式。
陆沉又调出第二笔。DL-4433，职场压力，成交价四千。波动曲线相似，峰底同样有一个凹陷。
第三笔。第四笔。
到第九笔的时候，陆沉放下了笔。
凹陷的位置几乎完全一致。深度略有差异，但形状——如果他把自己的观察换算成几何描述——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短暂的停顿。
不是情绪的波动。
是某个人的呼吸。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办公桌很小，旁边堆着技术手册和未完成的周报。没人会想到这个安静的初级分析员在做什么。
他把十七次异常波动的数据全部打印出来。
纸张在桌上铺开。陆沉用红笔在每张打印稿上画出波动曲线，然后剪下来，按时间顺序贴在办公室墙上。
墙不大。很快贴满了。
他站在墙前，后退一步。
十七根曲线像某种古怪的乐谱。它们有共同的节奏——开头平缓，中间出现那个微小的凹陷，然后急剧上升，最后以一个不自然的平稳收尾。
像一个人在压抑什么。
陆沉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他开始在每一根曲线旁边写注记。
DL-4412：凹陷深度0.3，对应卖家的犹豫。不一定是犹豫不卖——更像是我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一层也暴露出来
DL-4433：凹陷深度0.5，更严重。能源等级标注为职场压力，但波动曲线显示的不是压力。是恐惧。精确的、有方向的恐惧——不是怕被抓，是怕被看见。
DL-4451：凹陷深度0.8。这根曲线几乎断裂。能源标注家庭矛盾，假的。整个曲线在尖叫。但不是尖叫别人——是尖叫自己。
陆沉停下来。
他盯着DL-4451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这个人不是在卖能源。他在用能源写一封控诉信。
他把笔记本合上。
不是结论。是开始。
陆沉重新面对那面墙。十七根曲线，十七次交易，十七个匿名卖家——不，同一个卖家。他现在确定。波动曲线的相似性不是技术误差，是生物特征。
每个人的情绪模式就像指纹。
陆沉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整个梦能科技没人往这个方向想。他们追踪能源的纯度和等级，追踪采集者和交易者，追踪黑市的供应链。没人追踪情绪模式。
因为没法追踪。
情绪是无形的。就算在梦境能源里，情绪也只是波动曲线上的一个形状。两个人的看起来可能完全一样——如果只看数据的话。
但陆沉看了三天。
他把十七份能源样本的情绪标注列了一张表。轻度焦虑职场压力家庭矛盾社交恐惧——全是常见品类，全是拍卖行系统自动生成的标准标签。
垃圾。
陆沉把那张表揉成一团。
他开始做一件没人会做的事：他忽略了系统标签，只看曲线本身。
如果DL-4412和DL-4433是同一个人的作品，那么那个就不是技术误差或随机波动。那是这个人的某种习惯——像签名一样。
陆沉在笔记里写：
卖家在释放能源时有0.3到0.8秒的停顿。这个停顿不在采集阶段，在交付阶段。也就是说，能源已经被采集完了，装在容器里了，卖家在拍卖行后台点击确认交付的那一刻，产生了情绪波动。
他在犹豫要不要交付。
不。不对。他已经决定要卖了，不然不会来拍卖行。他的犹豫不是要不要卖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陆沉停下笔。
他试着代入那个匿名卖家的视角。你把别人的梦境能源采集出来，装进容器，带到拍卖行，通过匿名系统挂牌。整个过程你都是匿名的，安全的，合法的——梦能科技鼓励这种行为，他们叫它能源市场化。
当你点击确认交付的那一刻，你突然意识到：这堆能源里装着某个人的恐惧，或者愤怒，或者绝望。你把它卖了。它会被某个有钱人买走，注进自己的梦境里，用来——
陆沉不知道用来干什么。增强梦境？治疗失眠？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匿名卖家每次点击确认交付的时候，都会犹豫0.3到0.8秒。
而且犹豫在加深。
DL-4412是0.3秒。到DL-4517——第十七笔——是0.8秒。
这个人在觉醒。
陆沉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他的桌面终端嗡嗡响，是部门主管发来的周报提醒。他关掉提醒。
他需要更多信息。
十七笔交易，匿名卖家，拍卖行系统里没有卖家的真实身份——这是匿名系统的全部意义。但陆沉不需要身份。
他需要的是：这个人在想什么。
陆沉重新坐下，打开终端。他这一次没有调取监控数据，他调取了十七笔交易对应的能源样本的物理特性。
容器型号。封存时间。运输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知道，当你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你先收集所有能收集的东西，然后等模式自己跳出来。
容器型号：全部是星溯-7标准采集瓶。市面常见型号，无特殊。
封存时间：全部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这个有点意思——不是深夜，不是清晨，是凌晨。那个时间段大多数人在深度睡眠。
运输记录：全部通过旧城区第三中转站。这个更有意思了。旧城区。第三中转站。陆沉在笔记里圈出这两个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调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通过旧城区第三中转站的能源样本记录——不只是那十七笔异常的，而是全部的。
三千二百四十一笔。
陆沉看着这个数字，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