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闭眼之后的那种黑暗——那种黑暗你知
道只要睁开眼就会消失。这一次的黑暗是完整的,是没有另一边的。林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漂浮,像一粒灰尘在真空里,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参照物。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小。很细。像一根针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划过玻璃。
林越试图睁开眼睛,但睁开眼睛这个动作在黑暗里没有意义。他没有身体——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有一个身体,但这个身体没有边界。他的手在哪里,他的脚在哪里,他的脸朝向哪个方向——这些问题在黑暗里没有答案。
哭声变近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近,而是清晰度的变化。刚开始像隔着一堵厚墙听隔壁的电视,现在像隔着一层薄纸听耳语。
他终于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本身——那种在梦境里感知环境的能力,在失业后觉醒、在被猎犬2.0追杀的过程中不断进化的能力。他了一间房间。
一间很大的房间。天花板很高,灯管发出惨白的光,那种老式荧光灯特有的、让人脸色发青的光。
房间里有一排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那种带扶手、带固定带、带电极贴片的椅子——林越在星溯的运维部培训资料里见过类似的设备,但那些资料里的设备是第三代梦境采集椅,已经改良过了,加了大面积的缓冲垫和自动调节角度的功能。
眼前的这些椅子,没有缓冲垫。扶手上的固定带是粗糙的帆布,电极贴片是裸露的铜片,椅背的角度是固定的——大约九十度,不能调节。
椅子上有孩子。
大约十个。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被固定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帆布带绑住,头上戴着笨重的头盔——那种最早的、用硬塑料和金属框架拼起来的原型头盔,比现在的终端设备重至少三倍。
他们在哭。
不是同时哭。是一个接一个地哭,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指挥棒点了名。一个小女孩先哭的——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她的哭声很轻,像猫叫。
然后一个男孩开始哭。然后另一个。然后全部。
房间里的哭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持续的、高频的噪音。
林越了——不是走,是意识在移动。他来到了一个小男孩面前。男孩看起来大约八九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汇入耳廓,然后滴进头盔的缝隙里。
林越想伸手去碰他。
他的手穿过了男孩的肩膀。
不是穿过了物理空间里的肩膀——这毕竟是梦,或者某种梦境一样的状态。是他的意识无法与这个场景产生交互。他能看,能听,能感受,但不能触碰,不能改变,不能救。
他想救那些孩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清晰,以至于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震动——像一块玻璃在巨大的声音里即将碎裂。但震动归震动,他什么都做不了。
房间尽头有一扇玻璃窗。窗后面亮着灯,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动。林越把意识移向那扇窗。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监控屏幕。
不是一台,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显示数字——林越不认识那些具体的指标名称,但他能看懂数字本身的含义:脑波频率、情绪波动值、神经递质浓度、能量转换率。
在最中间的那块屏幕上,有一个数字在跳动。
转换效率:73.6%。
然后那个数字变了。
转换效率:74.1%。
每一次哭声起来的时候,那个数字就会往上涨一点。不是因为哭声本身被转换了——林越隐约理解了其中的逻辑——是因为恐惧和悲伤这两种情绪在大脑里产生的神经活动,可以被采集椅上的电极捕捉到,然后通过某种他不了解的物理过程,转化成电能。
孩子们的哭声,变成了城市的灯光。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越的意识在颤抖。他着那些白大褂在玻璃窗后面走动,看着他们偶尔低头在写字板上记录什么,看着他们的表情——不是残忍的表情。是平凡的、专注的、像会计在核对账目时的表情。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们是研究员,是技术员,是在为人类的未来收集能源的人。五十年前,梦境能源技术刚刚起步,整个社会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这东西是从脑子里出来的但对身体无害的阶段。
但那些孩子——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突然变了调。不是更响,是更细,更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林越把意识移过去,看见她的头盔侧面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过载。玻璃窗后面,一个白大褂指着那块屏幕说,七号样本情绪输出过载。转换效率超过了设备的承受上限。
关掉。另一个白大褂说,让她休息一分钟。
休息之后今天的采集量就不够了——
那就关掉。七号样本如果在这个年龄烧坏大脑,我们损失的是一个长期样本。今天的采集量不够,我们从别的地方补。
别的地方。
林越的意识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这个梦境里的内容,是他自己的记忆。陈远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写着:第一批实验体的大脑在十年内全部出现不可逆损伤。公司对外宣称先天缺陷,对内标注为可接受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