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微笑的孩子。是一排排躺在采集椅上的人，眼睛被银色的电极片覆盖，嘴巴张开，身体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他们上方连接着透明的导管，里面流动着彩色的液体——情绪被提炼成能源的原始形态。

画面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然后切回了孩子们微笑的特写。

林越不确定刚才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是信号干扰，也许是星溯的某个技术人员喝多了，把内部监控画面错切进了直播。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一瞬间的画面都真实得让他胃里发凉。

你也看见了。

林越猛地回头。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他。老人的眼神很清醒，是那种很少见的、完全清醒的眼神。他不像平时那样迷茫，也不像发病时那样惊恐，只是平静地重复着：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林越问。

那些管子。老陈说，插进我脑子里，插进我儿子脑子里。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他们一直在播这个。只是我们平时看不见。

林越没说话。

老陈抬起手，指着电视屏幕。沈牧还在笑，他的笑容经过完美计算，弧度精确到毫米。

关掉他。老陈说，求你了。

林越走到电视前。

他没有按电源键。他抬起右脚，踹在屏幕正中央。旧电视发出一声闷响，屏幕碎裂成放射状的图案，沈牧的脸被分割成十几个碎片，每个碎片里的笑容都变得扭曲。他又踹了一脚，第三脚，第四脚，直到电视机的塑料外壳凹陷，显像管爆裂，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嘶鸣。

整间屋子暗了下来。

墙上的全息投影却还亮着。沈牧的脸在每一寸墙面上继续微笑，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感谢每一位市民的付出。因为有你们，新沧市的明天更加明亮。

林越从地上捡起一块电视碎片，朝墙上扔过去。碎片穿过全息投影，在墙上砸出一个小坑，沈牧的影像只波动了一下，继续微笑。

你砸不坏。老陈在床上说，他不在那里。

林越喘着气，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不是因为愤怒而发抖，他是因为害怕。他害怕老陈说的是对的。沈牧不在屏幕里，也不在墙上，沈牧在一个你永远砸不到的地方——在所有人的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越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改装过的神经震荡枪。脚步停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倾听屋里的动静。

老陈也听见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刚才那点清醒正在迅速褪去，被某种更原始的恐惧取代。

他们来了。老陈喃喃道，他们听见我醒了。

林越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的人没有离开，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他不知道那是邻居、星溯的稽查员，还是苏野警告过的最锋利的刀。

他只知道，这间破屋子的门挡不住任何人。

墙上的沈牧终于讲完了致辞，全息投影切换成烟花。虚拟的烟花在天花板上炸开，落在老陈脸上，落进林越的眼睛里。五彩的光斑中，老陈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按回了梦境。

门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林越回到椅子上坐着。泡面碗里的油膜已经干成了乳白色。他盯着那层油膜，想起沈牧说的话：每一滴能源，都来自市民的甜美梦境。

他突然很想笑。

甜美。他低头看着老陈睡梦中再次皱起的脸，看着老人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如果这个就是甜美的代价，那他林越宁愿做新沧市最苦的一场梦。

电视残骸里还在冒青烟。林越把它踢到墙角，像踢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窗外，星溯的庆典无人机编队从第七旧城区上空飞过。它们拖着长长的光带，组成一行巨大的字：感谢你的梦。

林越关上窗户，把那些光隔绝在外。但他隔绝不了沈牧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温柔的寒意：

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