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越在苏野的安全屋里醒过来。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在有节奏地跳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两个小鼓,每隔三秒敲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鸟。
他花了大约五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安全屋在旧城区边缘一栋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苏野用了三年时间把它改造成一个勉强能住人的空间——水泥地面,铁皮墙壁,一张从黑市淘来的折叠床,一张焊死的铁桌子,角落里有一个用废旧零件拼起来的小型空气净化器,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
林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鼻腔里又有了血腥味。他用苏野留给他的那件旧T恤擦了擦脸,穿上鞋,推开门。
苏野坐在铁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台拆开了的终端,一杯凉透的茶,和一张手绘的街区地图。
地图上有六个红圈。
醒了。苏野没抬头,鼻血止住了没有?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没止住。苏野终于抬起头,扔过来一卷纸巾,仰头。别低头,低头血会倒流进喉咙。你昨晚回来就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消耗过大。第一次用情绪伪装?
林越接住纸巾,仰起头。你知道那种技术?
知道和会用是两回事。苏野把终端翻了个面,露出里面的电路板,情绪伪装是战术级应用,理论上只有星溯内部的梦行者部队才会训练。你把心跳和呼吸混进背景噪音——这招很刁。但也非常好。你昨晚晕了大概四分钟,我架着你回来的。
四分钟。林越在脑海里算了算。他在衣柜里待了至少四十分钟,加上逃回安全屋的路上二十分钟,再加上昏迷的四分钟——
陆沉出手了。苏野突然说。
林越把纸巾从鼻孔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新的血迹。我知道。猎犬2.0。稽查队封锁了三条街区。
苏野摇头,语气变了。不是严肃——他平时就很严肃。是一种更重的、像铅块一样沉下来的语气。猎犬2.0的问题。是你触发了陆沉的个人兴趣。你知道陆沉是谁吗?
林越看着他。
苏野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地图上。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昨晚从排水管道里爬出来时留下的。
陆沉是星溯养大的孤儿。苏野说,字面意思。他出生在星溯旗下的摇篮计划第三批实验体家庭,母亲是梦境采集线的初级操作工,父亲不详。他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因为采集效率不达标被辞退,六个月后在胶囊公寓里因为梦境枯竭猝死。星溯把六岁的陆沉收编了——名义上是企业抚养计划,实际上是把一批没人要的孩子集中起来,按忠诚度分级培养。
林越没有说话。
陆沉是那批孩子里最优秀的。苏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不是能力最强——他的梦境感知力只是中等偏上。最优秀指的是可塑性。他从小被灌输一个概念:公司即父母,服从即爱。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私生活,没有任何可以在情感上被攻击者利用的弱点。他唯一的信仰就是星溯。公司给他食物,给他住所,给他存在的意义。你觉得这样的人,在星溯的体系里会被培养成什么?
林越说。
最锋利的刀。苏野点头,陆沉二十岁进入内部稽查部,二十五岁升任猎犬计划的主操作员,二十八岁——也就是今年——他已经是星溯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追踪官。他经手的案子里,目标人物的存活率是零。不是逮捕率,是存活率。他不需要活口,公司也不需要。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净化器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很吵。
林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自己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所以他亲自追我。林越说,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的轻松,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不是追你。苏野说,是猎你。追是过程,猎是结果。陆沉不在乎过程,他在乎的是把你切成片带回去。你制造的那种数据库之外的能源——对陆沉来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谜题。而他这辈子唯一的热情就是解谜。解完之后,把你变成谜底的一部分。
林越用袖子擦了擦鼻孔。血是止住了,但铁锈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