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场的地址，在第六旧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四楼，东边的那个单元。

对象叫做——这是苏野给他的称呼，具体姓名林越不知道，也没追问。廖叔，退休工程师，七十岁，独居，梦境单一，以建筑图纸和桥梁为主要内容，情绪稳定，极少出现大幅波动。

他是你们在哪里的联系人？林越在去第六区的路上问苏野。

苏野说，他是我们的一个客户，每个月我们给他提供少量镇静辅助能源，帮助他睡眠，他同意我们定期从他的梦境边缘采一些低质量货来抵换。他知道有采集行为，但不知道你今天是去练手的。

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有人进入他的浅层梦境，苏野说，深层的，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林越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伦理界限找了找，发现那条线有点模糊，就把它摁下去，告诉自己：这是练手，不会对廖叔造成实质伤害，他只是需要学会如何进出。

他进了那个单元，廖叔已经睡着了——这是苏野帮他安排的，在林越到之前给廖叔喝了一杯含有轻度睡眠辅助剂的茶。

廖叔睡在一张很宽的床上，身边摆着一本厚厚的手绘工程图册，睡前大概在看，现在册子翻开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越把工具包放下，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廖叔的神经接口。

廖叔没有戴官方梦境终端的接口——他用的是一块放在枕边的旧式感应板，只能采集浅层情绪，不会深入潜意识。这符合苏野说的梦境内容单一——没有深层开采，就没有强烈的情绪积压。

林越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感应板上，感受了一下。

微弱的电流感，稳定，节奏规律，像一首很简单的旋律。

他闭上眼睛，开始控制呼吸，尝试主动调出那种的状态。

入梦不是睡觉，而是一种意识的延伸——他在前几次意外入梦的时候，已经开始模糊地感受到这种区别：睡觉是意识收缩，入梦是意识扩张，像把触角从脑子里伸出来，寻找另一个意识的边缘。

他试了一次，失败了，只感受到感应板的电流，没有进入任何梦境。

他调整了呼吸，试了第二次，这一次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像是门缝里透出的光，他往那个方向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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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宏大的一座桥，是那种老式的悬索桥，钢缆从桥塔垂到桥面，桥面宽阔，两侧有很密的栏杆，桥下是一条宽河，水是透明的，可以看见河底的石头。

廖叔的梦境，和苏野说的一样，稳定，清晰，几乎没有情绪的扰动，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程图，比例准确，结构合理，完全没有普通人梦境里那种混乱的象征和变形。

林越站在桥面上，感受了一下这个梦境的。

情绪浓度：极低，大概只有5%-8%，是那种平静老人的日常梦境，没有什么值得采集的东西。

但他不是来采集的。他是来练习如何进出。

他在梦境里走了走，感受了一下廖叔的梦境空间的边界——它的边界是那条地平线，超过地平线，视觉开始模糊，走过去就会被弹出来。

他走向地平线，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回头，在桥面上站定，试着做一个稳定锚点——就是找到一个他在梦境里能稳定停留的位置，不会被自动弹出。

这花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最终把锚点建在了桥塔的基座处——那里有一块刻着工程铭牌的铁板，上面的字很清晰，他能在那个位置稳定停留，不会飘。

然后他尝试撤出——主动的、有控制的撤出，不是被弹出来，而是他自己把收回去。

第一次，他在撤出的过程中失去了控制，猛地被弹出来，坐倒在椅子上，头撞到了墙，头痛了大约三十秒。

他在椅子上坐着，等头痛消退，然后重新进入，重新找锚点，重新尝试撤出。

第四次的时候，他成功了——意识平稳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没有撞击感，就像一块磁铁缓缓分离，干净，不留痕。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看了看时间：两个小时过去了。

廖叔还在睡，感应板上的数据完全正常，梦境没有任何异常。

林越把手从感应板上拿开，站起来，在那间公寓里走了几步，甩了甩手，感受了一下。

手没有麻，头没有痛，能力还在，没有过载。

他把工具包收好，走到门口，发了一条消息给苏野：

完成了，两小时，四进四出，最后一次无损撤出。

苏野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比预期快。

然后又来了一条：

深渊的单子，你想提前接吗？

林越站在廖叔公寓的门口，想了约莫十秒。

然后他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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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份，苏野在林越到达约定见面地点之前，给了他一份简单的背景说明。

真名：郑慧，42岁，女性，职业：已退休。退休原因：丈夫三年前死于工作意外——官方结论，但郑慧本人一直认为存在问题。丈夫的工作单位：星溯能源，职务：中层管理，负责市政采集网络的资金审批。

郑慧困在丈夫死亡这件事里，三年了，每天入睡都是同一个噩梦，醒来第一件事是把那天丈夫的时间线从头捋一遍，试图找出如果那天我做了什么就能阻止的节点。

执念级能源的典型来源。

林越见到郑慧，是在第四区一处高档住宅楼的小会客室里——苏野安排的中立地点，中间有一扇单向玻璃，他先看见了她，才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