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工具吗?
---
林越有工具。
当年做运维员,他随身备着一套拆装工具,被裁员时顺手揣包里带走了——这是唯一一件他从星溯的东西,算是对三千二百块赔偿金的补充。
他蹲在老陈的终端前,把过滤器拆下来,对着灯看了看——里面积满了灰白色的情绪结晶,那是长期采集后的代谢废物,像肺里积的焦油,慢慢把通道堵死。
他清了清结晶,重新装回去,终端的橘黄色波段光稳定了,那种断续的啸叫也停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但你这过滤器最多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得换新的。
老陈点点头,端着一碗合成蛋白汤面走出来,放在桌上,说:吃了吧。
我吃过了。林越撒了个谎。
你没吃,老陈说,我听见你早上进了一家茶饮店,只点了一杯茶。
林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老人怎么知道的,也没去问,只是坐下来,把那碗汤面吃了。
合成蛋白的汤面没什么味道,但老陈加了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真正的葱花,香得出乎意料。
老陈坐在对面,眼神浑浊地看着林越吃饭,忽然说了一句:
我儿子,在梦里走丢了。
林越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们说是精神衰竭,老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稿子,但我知道不是。我在他瞳孔里,看见了星溯稽查队的反光。
林越没说话。
这种话,他无法接,也无法反驳。
他把那碗汤面吃完,道了谢,回到自己的胶囊公寓。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催收AI——他关掉了那个程序,四个AI静悄悄地沉默下去。
是因为那句在他瞳孔里,看见了星溯稽查队的反光。
他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终于再次入睡。
梦里,数字瀑布又来了。
但这一次,瀑布里夹杂着一条走廊——长长的,没有尽头,两边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全家福照片,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但照片的玻璃里全是黑暗。
林越走在走廊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
一种颜色的东西。
灰的,非常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梦里伸出手——
然后他在现实里猛地坐起来,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异常真实。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全息屏上跳动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催收AI沉默着,四块屏幕暗淡。
夜风从公寓通风口钻进来,带着霓虹雨的余味,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某个老人的梦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隔壁老陈房间的方向,隔着薄薄的一堵墙。
墙那边,老陈应该也正在做梦。
林越有一种荒唐的直觉:
他刚才,是在老陈的梦里。
这个念头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那里,手还悬着,直到天色开始泛出霓虹雨蒸发后留下的蓝紫色曙光,才慢慢放下。
窗外,星溯采集塔的红色信号灯依然在跳。
那颗被他忽视了三年的延迟炸弹,此刻已经嘀哒着,倒计时归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