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小巷的晚风还裹着未散的血腥气,汤元伫立在原地,掌心的黑色令牌被攥得发烫,臂膀上的刀伤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体内残存的剧毒顺着血脉游走,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钝痛,可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全是苏清鸢方才离去时,那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不舍、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刻意隐藏的警示,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寻了十余年的青梅竹马,一朝重逢,竟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可偏偏,她明明有机会取他性命、夺走令牌,却偏偏留了手,甚至暗中留下线索。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早已超出了单纯的正邪对立,牵扯着他藏了十几年的心事,也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夜组织谜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主子,您身上的毒得赶紧处理!这伙死士的毒看着就邪门,晚了怕是要攻心!”白鹤鸣急得团团转,伸手就要去扶汤元,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石,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还是身边亲卫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白鹤鸣涨红了脸,尴尬地挠挠头,刚才还紧绷的气氛,竟被他这一出闹得松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轻喜调剂,不至于全程压抑。
汤元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扫过满地死士的尸体,眉头微蹙:“把现场清理干净,死士尸体带回大理寺验查身份,切记,不要遗漏任何细小物件,尤其是和组织相关的信物、痕迹。”
“是!属下这就安排!”白鹤鸣立刻收敛神色,沉声应下,转头对着衙役和亲卫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尽显干练。
汤元低头,再次端详起手中的黑色令牌。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材质是罕见的玄铁,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异兽,纹路狰狞,背面则是一片光滑,没有任何字迹,看似普通,可方才与那道黑影交手时,他分明摸到令牌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凹槽,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
他用指尖轻轻抠着那处凹槽,力道缓缓加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令牌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分成了两半!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凑过来看,眼中满是诧异。谁也没想到,这枚看似一体的玄铁令牌,竟是暗藏机关的双层结构!
汤元眸色一亮,连忙将分开的令牌摊开,只见令牌内层,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弯弯曲曲,像是一幅残缺的地图,又像是某种神秘的暗号,而在纹路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笔画纤细,一看便是女子手笔。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汤元脑海中炸开。
鸢,清鸢!
这令牌,根本不是普通的组织信物,而是苏清鸢特意留在那自尽女子身边,等着他拿到手,故意留给他的线索!那个字,分明是在暗示他,所有的秘密,都和她有关,也在提醒他,她身处险境,身不由己!
汤元的心瞬间揪紧,指尖摩挲着那个“鸢”字,心头又酸又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他就知道,他的清鸢,从来都不是冷血的恶人,她一定是被胁迫,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主子,这、这上面怎么还有字?还有这纹路,是地图吗?”白鹤鸣凑过来,盯着令牌内层的图案,满脸疑惑,“这‘鸢’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刚才那道黑影的名字?”
汤元合上令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眼神坚定:“不该问的别问,派人立刻把这令牌上的纹路拓印下来,交给大理寺专精地图与暗号的师爷,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破解这图案的含义。”
他没有点明苏清鸢的身份,不是不信任白鹤鸣,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广,又关乎他的私事,一旦泄露,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苏清鸢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将军,不好了!大理寺传来急报,之前关押的周屹余党,一共七人,全都在狱中离奇自尽了,死状和西巷那名女子一模一样,都是服毒身亡,没留下一个活口!”
“什么?!”白鹤鸣瞬间炸毛,拳头狠狠砸在墙上,“这群夜组织的人,简直丧心病狂!这是彻底斩断所有线索啊!”
汤元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寒气四溢。
好狠的幕后尊主!
先是派死士截杀他,妄图夺回令牌,再是狱中灭口,彻底抹掉所有余党线索,一环扣一环,就是要让他查无可查,陷入僵局!
可尊主万万没想到,苏清鸢暗中动手脚,把藏着关键线索的令牌送到了他手里,这一步暗棋,彻底打乱了尊主的所有布局!
“灭口做得倒是干净,可惜,百密一疏。”汤元冷笑一声,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传我命令,加强大理寺大牢戒备,但凡还有涉案人员,一律加派双倍守卫,严禁任何人靠近,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另外,全城戒严,严查所有进出城门口的人员,重点排查孤身女子、携带玄铁信物之人,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
安排完一切,汤元才在白鹤鸣的搀扶下,返回汤元府疗伤。
回到府中,管家早已备好解毒汤药与疗伤药膏,白鹤鸣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
汤元坐在榻上,褪去外衣,臂膀上的刀伤已经红肿发黑,剧毒已然蔓延开来,他却面不改色,先是用银针逼出伤口处的毒血,再喝下苦涩的解毒汤,又自行运功压制体内余毒。
他自幼习武,修炼的是家传的静心内功,心法运转间,周身气息平稳绵长,心无杂念,任由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一点点驱散剧毒,每一个呼吸都沉稳有力,尽显武术大家的功底。
运功一个时辰后,体内剧毒终于被压制下去,伤口的红肿也消退不少,汤元收功起身,周身气息愈发凝练,没有丝毫虚弱之态。
他刚换好干净衣物,门外就传来白鹤鸣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主子,破解了!令牌上的纹路破解了!”
汤元心头一紧,立刻开门:“快说!那图案是什么?”
“是地图!是京城西郊乱葬岗的地下密室地图!”白鹤鸣喘着粗气,递上拓印好的图纸,“师爷说,这纹路对应西郊乱葬岗的地形,标记的位置,藏着一处隐秘的地下密室,应该是夜组织的一处秘密据点!而且,师爷还说,这地图残缺不全,应该还有另一半,合在一起才能找到准确位置!”
另一半地图!
汤元盯着图纸,眸色深沉。
苏清鸢只给了他一半线索,显然是在提醒他,危险重重,且还有关键信息在她手中,她无法直接脱身,只能一步步引导他。
而西郊乱葬岗,地处偏僻,荒无人烟,向来是京城最阴森的地方,用来做秘密据点,再合适不过,那里必然藏着夜组织的重要秘密,甚至,可能藏着苏清鸢的处境,以及尊主的蛛丝马迹!
“备车,立刻去西郊乱葬岗!”汤元当机立断,拿起外衣就往外走。
“主子,您伤势还没好,剧毒也没彻底清除,现在去太危险了!”白鹤鸣连忙阻拦,“那可是夜组织的据点,肯定布满埋伏,咱们至少要多带些人手,做好万全准备啊!”
“来不及了。”汤元脚步一顿,语气凝重,“尊主既然能灭口狱中余党,必然已经察觉令牌丢失线索,我们晚一步,据点就会被销毁,线索又会断了!多带精锐亲卫,悄无声息出发,不要打草惊蛇!”
白鹤鸣知道汤元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立刻点头,火速去安排人手。
半个时辰后,汤元带着二十名精锐亲卫,身着便服,分乘几辆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朝着西郊乱葬岗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气氛凝重,马车行驶得飞快,汤元坐在车内,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的令牌,脑海中全是苏清鸢的身影。
年少时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时他还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她是寄居在将军府的远房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朝夕相伴。他会带着她爬墙摘果子,会替她赶走欺负她的顽童,会在她生病时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她会温柔地唤他“阿元”,会给他缝补护腕,会在他习武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递水擦汗。
他曾许诺,等他长大,定会护她一生,娶她为妻。
可就在他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苏清鸢全家遇害,她也离奇失踪,从此杳无音信。这十余年,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造化弄人,竟会是这般结局。
“清鸢,等着我,不管你陷入何等险境,我一定会带你出来。”汤元低声呢喃,眼中满是坚定与温柔,这份深埋心底的感情,在这危机四伏的谜局中,愈发浓烈。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西郊乱葬岗。
此时已是深夜,月色被乌云遮挡,乱葬岗内荒草丛生,墓碑林立,阴风阵阵,乌鸦的啼叫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散落的枯骨,弥漫着浓郁的阴森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分散开来,按照地图标记寻找位置,不许发出声响,发现异常立刻示意,切勿擅自行动!”汤元低声吩咐,率先跳下马车,带着众人走入乱葬岗。
众人手持短刃,小心翼翼地在荒草中穿行,脚下时不时踩到枯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按照图纸上的标记,众人很快来到乱葬岗最深处,这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中间立着一座残破的无字墓碑,周围散落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板,与图纸上标记的位置完全吻合。
“主子,应该就是这里了。”白鹤鸣压低声音,指着那座无字墓碑。
汤元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四周的青石板,伸手轻轻敲击,很快,一块青石板传来空洞的声响。
“就是这。”
亲卫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挪开青石板,果然,下面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洞口狭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汤元示意众人停下,自己率先拿起火把,弯腰进入地道。
地道狭窄低矮,墙壁粗糙,往下走了数十级台阶,才抵达底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不算太大的地下密室,与顾衍之的密室不同,这里明显是用来存放物资、传递消息的据点,摆放着几个木箱,还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屑,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活动。
“快,搜查整个密室,仔细查找线索!”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
汤元走到石桌前,桌上散落着几张烧焦的纸屑,显然是有人在此销毁证据,他拿起纸屑,仔细查看,上面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只能依稀辨认出“尊主”“计划”“鸢”等零星字眼。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突然喊道:“将军,这里有发现!”
汤元立刻走过去,只见亲卫打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几瓶剧毒药物,与西巷女子、狱中余党服用的毒药一模一样,还有数枚玄铁令牌,以及一些未销毁的密信,而在木箱最底层,放着一块青色玉佩碎片,与之前在暗道中发现的碎片纹路完全吻合,正是苏清鸢的玉佩!
汤元拿起玉佩碎片,心头一紧,她果然来过这里!
可还没等他细想,密室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洞口被人堵住,无数火把从上方亮起,将洞口照得如同白昼。
“汤将军,既然来了,何必急着搜查,不如留下来,好好叙叙旧?”
一道阴冷的男声,从洞口传来,带着戏谑与杀意,紧接着,数十名玄衣死士顺着台阶冲了下来,将整个密室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而在台阶顶端,站着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显然是这些死士的首领,也是夜组织的高层!
“中计了!”白鹤鸣脸色大变,立刻抽刀,挡在汤元身前,“主子,这是埋伏!他们早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汤元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缓缓将玉佩碎片收入怀中,抬眼看向台阶上的锦袍男子,眸中闪过锐利的寒光。
他早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局,却没想到,对方埋伏得如此之深,显然是算准了他会根据令牌线索找到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他一网打尽!
“你是何人?尊主麾下?”汤元沉声问道,周身气息缓缓凝聚,武术大家的气场全开,没有丝毫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