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京郊杀局 狐堂血夜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四,酉时。
残阳如血,染红了京城西边的天际,将顺天府衙的飞檐照得一片赤红。汤元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刘全遗落的狐尾玉佩、柳如烟与刘瑾对峙的密信、还有周文远藏在祖坟墓碑里的那本沾着泥土的账册。
三样物件,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少钦在刑部大牢里那副恐惧到浑身发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一句“刘瑾也只是狐尾堂的小头目”,彻底颠覆了汤元此前所有的推断。原本以为扳倒西厂提督、追回三万两军饷,此案便已接近尾声,可如今看来,他们不过是掀开了滔天巨浪的一层浮沫。
狐尾堂。
一个藏在朝堂与江湖阴影之中的庞然大物。上可牵动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刘瑾,下可安插死士潜伏西厂、收买户部主事、操控京城第一茶楼,甚至能让一方封疆大吏、军中将领甘愿为其卖命。这样的组织,早已不是简单的江湖门派或是阉党私党,其势力之深、布局之远,足以撼动大明朝堂根基。
汤元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柳如烟,烟雨楼老板娘,明面上温婉贤淑,长袖善舞,与京中权贵往来密切,实则是狐尾堂楼主。她故意将曹少钦的亲笔信藏在房梁之上,引自己顺藤摸瓜,借顺天府之手除掉刘全、曹少钦这些弃子,再借自己之手,清理门户,诛杀野心膨胀、违背堂规的刘瑾。
她与自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她需要一把正直、不受刘瑾收买、断案如神的刀,而自己,需要借她的势力与情报,撕开狐尾堂的伪装,拿到刘瑾谋逆通敌的铁证,一举将这颗埋在大明朝堂上的毒瘤连根拔起。
可人心隔肚皮,尤其是柳如烟这般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她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三日后京郊别院之约,到底是联手破局,还是另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汤元不敢赌。
麦穗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内,见汤元眉头紧锁,一脸愁容,小声开口:“大人,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先洗把脸歇会儿吧。白大人和陆捕头都去安排人手了,咱们人手充足,又有刑部和兵部的大人暗中相助,三日后定然能拿下刘瑾。”
汤元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小捕快。麦穗性子直爽,身手利落,忠心耿耿,从无半分二心。可柳如烟临走前那句“小心身边人”,却像一根刺,扎在汤元心头。
顺天府衙内,有刘瑾的眼线。
这个内奸,究竟是谁?
是负责文书抄录的老吏?是看守衙署大门的兵丁?还是某个平日里看似忠厚老实的捕快?
此人藏在暗处,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有部署尽数传给刘瑾。若是不把这个内奸揪出来,别说三日后的京郊别院行动,恐怕顺天府上下,随时都可能面临东厂杀手的深夜突袭。
“麦穗,”汤元开口,声音低沉,“你去把衙内所有捕快、衙役的花名册取来,再把近一个月来,出入衙署、私下与东厂之人接触过的名单,一并整理给我。”
麦穗一愣,随即点头:“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看着麦穗快步离去的背影,汤元拿起那枚狐尾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孤狐仰天长啸,线条凌厉,透着一股阴冷的戾气。刘全自幼与狐尾草相伴,身上带着这枚玉佩,显然是从小便被狐尾堂收养,培养成了死士。
一个能从小培养死士、渗透朝野、操控军饷的组织,其存在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敛财那么简单。
柳如烟说,刘瑾勾结边将郝强,私通外敌,意图谋反。若是此事属实,那刘瑾的罪名,便不再是贪墨军饷、杀人灭口,而是祸国殃民、谋逆篡国。这样的罪名,就算是皇上再沉迷修道、宠信刘瑾,也绝不可能姑息。
这,才是扳倒刘瑾唯一的突破口。
汤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京城的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东厂的番子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监视着百官动静。刘瑾执掌东厂多年,杀人无数,结党营私,朝中百官敢怒不敢言,如今自己要动他,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没得选。
身为顺天府尹,守护京城百姓,匡扶朝堂正义,是他的天职。就算前路刀山火海,也必须一往无前。
不多时,麦穗抱着一摞名册回来,放在桌上:“大人,所有名册都在这里了。近一个月来,私下与东厂番子接触过的衙役共有三人,分别是负责看守大牢的李二、负责文书传送的张老三,还有……还有捕快赵四。”
汤元眉头一皱,拿起三人的卷宗翻看。
李二,四十余岁,在顺天府看守大牢十余年,家境贫寒,家中老母卧病在床,近日却突然有钱给母亲抓药治病。
张老三,负责抄录案卷,平日里沉默寡言,喜好赌博,近日却还清了所有赌债,出手阔绰。
赵四,年轻捕快,身手尚可,平日里与陆长弓关系不错,经常出入内衙,能听到不少办案机密。
这三个人,都有可疑之处,却又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谁是内奸。
若是贸然审问,打草惊蛇,内奸必定会立刻给东厂传信,所有部署都会前功尽弃。
汤元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划过,心中已有计较。
“麦穗,你去安排一下,”汤元低声吩咐,“今晚深夜,你悄悄告知陆长弓,让他带领一队精锐,假意前往京郊别院附近勘察地形,故意走漏消息,让内奸有机会传信。另外,你再散播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了刘瑾谋逆的全部证据,三日子夜,会调集全部人手,强攻别院。”
麦穗一惊:“大人,这不是把咱们的计划全都告诉刘瑾了吗?”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汤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正的计划,只有你、我、白兄、陆捕头四人知晓。内奸听到假消息,必定会连夜传给刘瑾。刘瑾生性多疑,得到消息后,必定会加强别院防备,甚至会提前设伏,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而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清这三人中,到底是谁会在深夜偷偷传递消息。内奸一除,三日后的行动,便再无后顾之忧。”
麦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麦穗离去后,汤元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周文远的账册。账册上,一笔笔军饷流水清晰可见,从大同、宣府、蓟州等边境重镇流出的军饷,源源不断地通过周文远的手,流入狐尾堂的秘密账户。
这些军饷,本是用来供养边关将士,保家卫国的。可如今,却成了狐尾堂壮大势力、图谋不轨的资本。
汤元越看越怒,手掌猛地拍在桌案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
“刘瑾!狐尾堂!你们这群奸佞之徒,拿将士血汗、百姓赋税中饱私囊,意图谋逆,我汤元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以告慰天下苍生!”
夜色渐深,京城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兵丁的梆子声,在街巷中缓缓回荡。
顺天府衙的角落,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出侧门,左右张望一番后,快步钻进一条小巷,直奔东厂方向而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麦穗看得一清二楚。
黑影正是负责文书抄录的张老三。
麦穗握紧拳头,强忍着冲出去将他拿下的冲动,按照汤元的吩咐,悄悄跟在其后,亲眼看着张老三将一封密信交给了东厂番子,才转身返回顺天府,向汤元复命。
“大人,果然是张老三!”麦穗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内,“他刚刚把咱们要强攻京郊别院的消息,传给了东厂番子!”
汤元眼中寒光一闪:“很好,总算把这条蛀虫揪出来了。你去通知陆长弓,不必打草惊蛇,先派人盯着张老三,等三日后行动结束,再将他拿下治罪。现在动他,只会让刘瑾心生警惕。”
“是!”
解决了内奸之忧,汤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柳如烟的模样,一会儿是烟雨楼里温婉浅笑、为他做面的老板娘,一会儿是后院之中冷厉杀伐、号令手下的狐尾堂楼主。
这个女人,就像她身上的狐纹一般,神秘、狡黠,且危险至极。
三日后的京郊别院,注定是一场血战。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东厂的精锐番子,还是狐尾堂的顶尖死士,亦或是两者联手的天罗地网。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退路。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五,卯时。
天刚蒙蒙亮,白鹤鸣便匆匆赶回顺天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眼中的兴奋。
“汤兄,大功告成!”白鹤鸣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汤元面前,压低声音,“刑部尚书大人早已对刘瑾恨之入骨,听闻刘瑾谋逆通敌,当即拍案而起,答应调集刑部三百刑捕,暗中听你调遣。还有兵部的李将军,他的恩师便是被刘瑾构陷致死,一直伺机报仇,也愿意带领五百精兵,换上便装,埋伏在京郊别院之外。”
汤元心中一喜:“太好了!有刑部和兵部相助,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李将军那边,一定要叮嘱他,兵马务必隐蔽,不可露出半点风声,等到信号响起,再一齐出击。”
“我已经交代清楚了。”白鹤鸣点头,随即又面露担忧,“只是汤兄,柳如烟此人当真可信吗?她毕竟是狐尾堂楼主,与我们并非一路人。万一她在别院之中突然反水,与刘瑾联手,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汤元沉吟片刻:“我知道此事凶险。但柳如烟与刘瑾有死仇,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刘瑾活下去。而且,她想要借我们之手除掉刘瑾,坐稳狐尾堂楼主之位,在达到目的之前,她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
“我们只需多加防备,见机行事即可。”
白鹤鸣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对了,沈针那边已经备好了解药、验尸工具,还有疗伤的金疮药,随时可以出发。陆长弓也已经挑选好了五十名精锐衙役,个个身手不凡,以一当十。”
汤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两日,我们按兵不动,让刘瑾以为我们真的要在子夜强攻,放松警惕。等到第三日丑时,我们再悄然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声,说是京郊别院附近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了。
汤元立刻让探子进来。
探子浑身是汗,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按照吩咐,在京郊别院附近探查,发现那处别院建在深山之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地势极为险要。别院四周,布满了暗哨,至少有上百名东厂番子和蒙面死士守卫,连一只飞鸟都很难靠近。”
“而且,昨日开始,便有大批东厂高手陆续进入别院,院内还搭建了祭台一般的建筑,似乎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属下还看到,刘瑾身边的亲信太监,亲自带人押送了好几箱东西进入别院,戒备森严,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汤元与白鹤鸣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刘瑾这是在布置防备,迎接狐尾堂总堂使者,同时也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那几箱东西,很可能便是他私通外敌的密函、信物,或是从军饷中贪墨的金银财宝。
“继续监视,不可靠近,每两个时辰回来禀报一次。”
“是!”探子领命退下。
接下来两日,顺天府上下一片平静,仿佛早已忘记了京郊别院的杀局。张老三依旧在衙内抄录文书,看似如常,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陆长弓的人牢牢监视。
刘瑾在东厂之中,接到内奸传来的消息,得知汤元要在三日子夜调集全部人手强攻别院,得意大笑。
“汤元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凭顺天府几个捕快,就能动我刘瑾?”刘瑾坐在东厂大堂之上,面色阴鸷,“传令下去,别院四周增派三百死士,埋伏在山路两侧,备好弓箭、火油,等汤元一到,便乱箭齐发,将他们烧成灰烬!”
“还有柳如烟那个贱人,竟敢背叛我,等解决了汤元,我便亲手将她扒皮抽筋,让她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手下番子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违抗。
刘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早已不满足于狐尾堂小头目的身份,他要掌控整个狐尾堂,要借边关兵力,一步步掌控朝政,甚至取而代之。
总堂使者前来,正好可以一并除掉,到时候,狐尾堂与东厂尽在他手,天下之大,无人能挡。
而烟雨楼内,柳如烟站在二楼窗前,望着京郊方向,指尖轻轻抚摸着一支狐尾草编的发簪。
她身边的灰衣男子低声道:“楼主,刘瑾在别院增派了大量人手,摆明了是要设伏。汤元若是按照计划前往,必定凶多吉少。我们要不要提前动手,除掉刘瑾?”
柳如烟轻轻摇头:“不必。刘瑾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正好让他与汤元拼个两败俱伤。汤元若是死了,我们便坐收渔翁之利;汤元若是赢了,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拿下刘瑾的通敌证据,掌控全局。”
“那总堂使者那边……”
“使者是总堂派来的,必须死。”柳如烟语气冰冷,“只有使者死了,总堂才会信任我,我才能真正掌控狐尾堂。三日子夜,京郊别院,所有人都得死,除了汤元。”
灰衣男子一愣:“楼主为何要留汤元性命?”
“汤元是一把好用的刀,日后还要用他,清理朝中那些不服狐尾堂的官员。”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这个男人,很有趣。”
灰衣男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柳如烟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自语:“汤元,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你若是死在了刘瑾手里,这盘棋,可就不好玩了。”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六,丑时。
夜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山间寒风呼啸,吹得树木哗哗作响,掩盖了所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