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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吃面吃出案子来

《汤三碗》第一章

死人吃面

丰启十四年,三月初九,卯时三刻。

天还没大亮,顺天府衙门的后巷已经飘起了面香。

王婆面摊的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翻着浪花,热气腾腾地往天上窜,跟谁家着了火似的。王婆一边揉面一边骂骂咧咧:“这破天气,三月了还冻手,老娘这双手比那死人的脸还凉!”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巷口晃了进来。

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鹤氅。晨雾还没散,他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从画里飘出来的——如果这幅画不是画在面摊旁边的话。

他有一张让整条巷子都亮堂起来的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带着三分红润,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候,偏偏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他往面摊前一站,整条巷子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瞄了过来。

王婆头都没抬:“汤大人,今天几碗?”

“三碗。”

“您哪天不是三碗?”

“昨天是两碗。”汤元纠正道,声音清朗温润,像是冬天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昨天您拉肚子了。”

“所以今天要补回来。”汤元理所当然地在条凳上坐下,顺手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指尖转了个花,“王婆,今天的面要硬一点,臊子多放一勺醋,少放一勺盐,芫荽切碎些,别像上次那样整根往里扔。”

王婆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汤大人,您一个状元及第的才子,天天蹲我这路边摊吃面,不嫌丢人?”

汤元笑了笑。

这一笑,旁边卖豆腐花的小娘子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状元及第怎么了?”汤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状元也是人,人也得吃面,面就得吃好的。这叫什么?这叫不忘初心。”

“您的初心就是吃面?”

“我的初心是用最少的俸禄,吃最好的面。”汤元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干瘪的钱袋,“可惜顺天府给我那点银子,连吃一个月的好面都撑不住。王婆,您说我是不是该去跟府尹大人提一提涨俸禄的事儿?”

“您提呗,提完了让陆百户给您收尸。”

汤元想了想陆长弓那张永远板着的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还是算了,我先吃面。”

第一碗面上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汤元端起碗,先闻了闻,眯起眼睛,像在品一壶好酒。然后他挑起一筷子面,不急着往嘴里送,而是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他把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细细地品,整个人从眉头到嘴角都舒展开来,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王婆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跟旁边的食客嘀咕:“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哪是吃面,这简直是在……在……”

“在参禅。”旁边一个老秀才接话。

“对,参禅!”王婆一拍大腿,“吃面吃出禅意来了,这状元就是不一样。”

汤元充耳不闻,专注于他的第二碗面。

第二碗他吃得快了些,呼噜呼噜的,终于像个正常人吃饭的样子了。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婆心里一紧:“怎么了?面有问题?”

“没。”汤元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昨夜的雾那么大,今早的露水却不多。这不合理。”

“您吃面的时候能不能别想这些?”

“不能。”汤元继续吃面,“我想事情的时候吃得更多。”

第三碗面刚端上来,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汤元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来了。”

“什么来了?”王婆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高头大马已经从巷口冲了进来,马蹄溅起的泥水精准地泼进了汤元的面碗里。

汤元看着那碗被泥水玷污的第三碗面,缓缓抬起头。

陆长弓翻身下马,一身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概二十五六岁,面容刚毅,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他的表情永远是一个样——没有表情。整个顺天府的人都在猜他会不会笑,至今没人找到答案。

他把一个布包往汤元面前一放,声音低沉:“出事了。”

汤元没看布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面碗:“你赔我面。”

“先看这个。”

“你赔不赔?”

陆长弓沉默了两秒:“赔。”

汤元这才伸手去解布包。他解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一件礼物。布包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颗人头。

男人的头,四十来岁,面目被血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样貌。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一刀斩断的,而是被钝器反复砍砸所致。

面摊上其他食客已经吓得四散奔逃,王婆捂着嘴躲到了灶台后面。只有汤元还稳稳地坐着,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掀开布包仔细端详那颗人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今天的菜单。

“你故意的。”汤元说。

“嗯。”

“因为我上回把你的茶换成了醋。”

“嗯。”

“陆长弓,你是人吗?”

陆长弓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百户。”

汤元深吸一口气,把面碗放下,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然后他弯腰,重新把那颗人头包好,拎在手里。

“走吧。”

“去哪?”

“现场。”汤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王婆说,“王婆,那碗面给我留着,我回来接着吃。”

王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大人,您……您不害怕?”

汤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头,笑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他拎着人头大步流星地走了,月白色的直裰下摆沾了泥水也不在意。陆长弓牵马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麦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跑着跟上汤元,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了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大人,您又吃上了?”

“我没吃上,我的面被这个姓陆的毁了。”

“我不是说面,我是说这个案子。”麦穗指了指他手里的人头,“您看起来好像很兴奋。”

汤元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麦穗一眼。

这个九岁的小丫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圆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是汤元三年前在路边捡的孤儿,当时正蹲在雪地里啃一个冻硬了的馒头。汤元给了她一碗热汤面,她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三年。

“兴奋?”汤元反问。

“对啊,您每次遇到有意思的案子,眼睛就会发光。刚才您看那个人头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汤元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麦穗斩钉截铁,“比您看到第三碗面的时候还亮。”

陆长弓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他看面的时候是馋,看人头的时候是瘾。”

汤元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陆百户,您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把我茶换成醋的事,我一直记着。”

“你都用我的面报仇了,还记?”

“不够。”

汤元无语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口,转进正街,再穿过三条胡同,就到了城东的废宅。这宅子荒了有些年头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半空中,像一只干枯的手。

院子外围了一圈衙役,见汤元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张捕头迎上来,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看见汤元手里的人头,嘴角抽了抽。

“汤大人,您……拎着来的?”

“不然呢?抱着?”汤元把布包递给张捕头,“尸体在哪?”

“院子里头。”

汤元走进去,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体。

死者穿着绸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已经皱皱巴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尸体仰面朝天,四肢僵直,颈部的断口和那颗人头上的完全吻合。

汤元没急着看尸体,而是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棵草,每一块砖。他走到院墙边蹲下来看了看,又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了望,最后绕到宅子后面,推开那扇已经快要散架的后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人谁也不敢出声,就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转悠。张捕头小声问陆长弓:“陆大人,汤大人在找什么?”

陆长弓看了一眼汤元的背影:“不知道。”

“那他这是……”

“在想。”陆长弓顿了顿,“别打扰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汤元终于回来了。他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去翻死者的衣领、袖口、鞋底。他翻得很仔细,像是在翻阅一本书。

然后他凑近尸体的衣领,像只狗一样嗅了嗅。

张捕头:“……汤大人?”

汤元没理他,继续嗅。他又嗅了嗅死者的手指,又嗅了嗅死者的头发。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表情变得很微妙。

“汤大人?”张捕头又喊了一声。

“别吵。”汤元抬起一只手,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吹草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麦穗悄悄拉了拉陆长弓的袖子,用气声问:“陆大人,大人这是在干嘛?”

陆长弓想了想:“他在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串起来就能破案?”

“对他而言,是的。”

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汤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麦穗说的“两盏灯”还要亮。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不是高兴的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了三步以后的杀招。

“老陆。”他说。

陆长弓走上前:“嗯。”

“死者是谁?”

“户部主事周文远,四十二岁,三天前失踪。”

“户部主事。”汤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一个户部的人,穿着上好的绸缎,戴着三枚金戒指,死在一个废弃的宅子里,头被钝器砍下。这身行头不像是一个主事能负担得起的,户部主事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两,他手上一个金戒指就值十两。他要么有外快,要么有别的问题。”

陆长弓记下了。

“死亡时间?”汤元问。

“沈针还没来验尸,初步判断——大约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不对。”汤元摇头。

陆长弓看着他。

“他不是昨夜死的。”汤元指了指尸体衣服上的泥土,“你看这些泥,表面一层是湿的,跟今早的露水有关。但泥底下那一层已经半干了,说明尸体在这里躺了至少一天。昨夜下过雨吗?”

“没有。”张捕头插嘴,“昨夜是阴天,没下雨。”

“那就更对了。”汤元站起来,开始在尸体周围踱步,“尸体躺了一天以上,说明他前天夜里就已经被放在这里了。但颈部的断口——老陆,你过来看。”

陆长弓蹲下来,顺着汤元手指的方向看向尸体的颈部断口。

“看到了吗?”汤元说,“断口的血液凝固程度和尸体其他部位不匹配。颈部断口处血液凝固得比别处晚,说明头部是被割下来的——不是死后立刻割的,而是死后一段时间才割的。”

陆长弓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有人先把他杀了,隔了一天,又把他的头割下来,扔到了别的地方。”汤元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豆腐,“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分两次?为什么隔了一天?为什么头被扔到了别的地方,而身体被搬到了这里?”

张捕头听得目瞪口呆。

汤元没停,继续说下去:“还有,死者的衣服上有葱花味,还有花椒、酱油、芝麻酱。这是炸酱面的味道,而且是东街‘刘家面馆’的炸酱面——他家酱里放蒜泥,别人不放。死者死前在刘家面馆吃过面,时间大约是他失踪的那天——也就是前天——的酉时到戌时之间。”

“所以查刘家面馆前天晚上的客人,问掌柜还记不记得这个人。”陆长弓说。

“对。”汤元点头,“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你们注意到这棵树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上有一根断枝,断口是新的,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断枝的位置离地面大约一丈高,下面没有梯子,没有凳子,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那么问题来了——这根树枝是怎么断的?”

“风吹的?”麦穗举手。

“昨夜没风。”汤元摇头。

“人拽的?”张捕头猜。

“什么人能拽到一丈高的树枝?”汤元反问,“除非那个人很高——高得不正常。或者,他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的。但院子里没有任何可以站的东西,所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被另一个人扛在肩上,或者托举上去的。一个人托举,另一个人去拽树枝——这说明凶手至少有两个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

陆长弓看着汤元,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汤元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衣服:“还有一件事。你们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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