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蓝凌海风尘仆仆地寻了过来。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管事短装,脸上带着忙碌与适应新职的干劲。“大王,卑职去柳林工坊订购蒸汽往复式水泵,用于新船坞的排水,路过范庄,顺道来看看舍妹(蓝云)。” 他恭敬禀报。
罗明成点头,正好也到了饭点,便与他一同回到罗宅用饭。蓝云见兄长到来,十分欢喜,张罗着加了菜。席间,蓝云嗔怪道:“哥哥也真是,如今是替大王管着船厂的要紧差事,连个像样的身份牌记都没有。我前儿特意去给你准备了一个。” 说着,让柳莺儿取来一个崭新的桃木腰牌,上面刻着字。
蓝凌海接过,只见上面工整地刻着:“范庄工坊总管 蓝凌海”。他笑道:“妹子有心了。不过,愚兄现下是在江边船厂……”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罗明成眼睛一亮,伸手便将那木牌拿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笑道:“这牌子做得好,字也清楚。凌海兄在船厂,自有船厂的章程和印信。这‘范庄工坊总管’的牌子嘛……” 他顿了顿,看向蓝凌海,“先借我用用。”
蓝凌海和蓝云都是一愣,不明所以,柳莺儿若有所思地看了罗明成一眼。
罗明成却不解释,将木牌揣入怀中,对蓝凌海道:“你自去忙船厂的事,水泵务必尽快到位。范庄这边,我自有计较。”
蓝凌海虽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应诺,饭后便匆匆告辞,赶往柳林。
下午,罗明成怀揣着那块刻着“蓝凌海”名字的木牌,再次来到范庄牢城营。他并未直接去女营或工坊,而是先召来了太监高全以及新来的王德、李进忠、张永。
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内,罗明成亮出木牌,对几名诚惶诚恐的太监道:“从今日起,在牢城营内,我便以此身份活动。你们可以叫我‘蓝总管’,或‘蓝管事’。我来的事,我的身份,不得对营中任何人泄露,包括那些女囚、男囚、以及普通差役。 明白吗?”
高全等人虽满心疑惑,不知大王为何要扮作一个工坊总管,还用了蓝凌海的名字,但他们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立刻跪下磕头:“奴婢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字!”
“嗯,” 罗明成将木牌挂在自己腰间,整了整身上那套与蓝凌海今日所穿类似的普通管事服饰,“我可能会时常过来,看看工坊,也看看……女营那边的‘进度’。你们只管按章程办事,当我不在便是。若有急事,可暗中禀报高全,由他转我。”
“是!” 众人齐声应道。
罗明成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走到窗边,望着牢城营内高耸的隔墙和井然又压抑的屋舍。以“蓝凌海”的身份潜入这里,他才能更直接地观察那些犯官女眷的真实状态,评估“相亲”政策的实际效果,也能更隐蔽地了解营中运作,看看那些新来的太监是否得力,甚至……或许能发现一些用常规身份无法察觉的东西。 这块小小的木牌,成了他融入这个特殊小世界的通行证。范庄的窑火在砌筑,而他,也开始了一场隐蔽的“入局”。
范庄牢城营女营的空气,永远弥漫着劣质墨、陈旧纸张、浆糊,以及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高墙隔开了男营的机器轰鸣,却隔不开日复一日的压抑与麻木。午后,劳作暂歇的钟声敲响,一部分女囚得以在狭窄的院中“休息”——不过是另一场劳作的开始。她们三三两两坐在矮凳或石阶上,手中不停,飞快地织着粗糙的毛线衣裤,这是“上面”新派的活计,据说是为军中准备冬衣。交谈声低低地、如同地沟里的水流,在压抑的寂静中蜿蜒。
“听说昨日又来了几个……缺了胳膊的,脸上那道疤,吓死个人。”一个瘦削的妇人低声道,手中木针穿梭不停。
“哼,总比之前那个黑得像炭、话都说不明白的强些。”旁边年纪稍轻的女子撇撇嘴,指尖抚过自己虽粗糙却仍能看出昔日保养痕迹的脸颊,“可再怎么说,也是残废……我爹在时,家里的门房小厮都比他们齐整。”
“齐整有什么用?能让你出这鬼地方?”另一个声音冷冷插进来,带着认命的疲惫,“能给你一口安稳饭吃,不再睡这大通铺,就是造化了。”
“造化?”那年轻女子,似乎是某个被抄家县令的女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的泪光,“我柳如眉,自幼习琴棋书画,就为了配个连字都不识的残废军汉?这算什么造化!”
“嘘!小声点!”旁人慌忙拉扯她的衣袖,目光惊恐地瞥向不远处巡视的婆子。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靛蓝棉袍、腰悬一块桃木腰牌的男人,在太监高全的陪同下,踱了进来。高全落后半步,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女囚们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手中织毛衣的动作更快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来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容平凡,但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平静,与她们平日里见到的军汉、胥吏都不同。更重要的是,他身边陪着的是高公公,而高公公对他……似乎颇为客气?
罗明成——此刻是腰悬“范庄工坊总管 蓝凌海”木牌的蓝总管——目光缓缓扫过院内。他看到库房里,仍有女囚在默默地装订书册,用骨签蘸着浆糊,动作熟练而呆板;看到校核间窗口,有人对着字稿,低声诵读比对;也看到眼前这些“休息”的女囚,手中不停,口中议论的,无非是对即将到来的、与伤残者的婚配的恐惧、不甘与屈辱。
高全尖细的嗓音响起,打破了沉默:“都听好了!这位是范庄工坊的蓝总管,是大王身边得用的人!蓝总管今日来,是有事要办!”
女囚们头垂得更低,心中惴惴,不知这位“得用”的总管所为何来。
罗明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本总管姓蓝,单名一个海字。舍妹蓝云,如今在大王身边伺候。” 他特意点出蓝云,既是给自己这个假身份增加可信度,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看,我可是“国舅爷”一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