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谢流云只觉掌心一痛,与补天佩的连接被硬生生切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案上,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而他胸口的补天佩,也“啪嗒”一声,从凹槽中掉落,滚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石壁上刚刚亮起的门户轮廓和纹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眼间恢复成原本粗糙的模样,只有那个凹槽,还隐约可见。
墨老不知何时,已站在谢流云身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地上黯淡的补天佩,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气息萎靡的谢流云,眼中怒火一闪而逝,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无奈。
“你小子……不要命了?!”墨老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气,“这‘归真门’是初代祖师所设,需完整补天佩,或至少凝聚出‘补天道种’之人,以自身道韵为引,配合足够精纯的‘补天之力’方能开启!你一个残佩认主、道基未复的毛头小子,也敢胡乱尝试?方才若非老夫及时打断,你这一身好不容易稳住的根基,乃至魂魄,都要被吸干,成为开启这扇门的祭品!”
谢流云闻言,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刚才只觉得危险,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祭品?开启门户的祭品?
“墨老……我……”他声音沙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补天佩的异常指引,实在太过突然和强烈。
墨老重重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黯淡的补天佩,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又多了一道裂纹……好在核心无碍。你小子,运气好,这次反噬不重,只是耗损过度,调养几日便好。若是再多几息,神仙难救!”
他将补天佩扔还给谢流云,语气严厉:“记住!在你补天佩完整度超过五成,或者你自身凝聚出‘补天道种’之前,绝不可再靠近、更不可再尝试开启此门!否则,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谢流云接过补天佩,入手冰凉,以往那温润的暖流几乎微不可查。他知道,这次玉佩受损不轻。他默默点头,将墨老的警告牢牢记在心里。
“墨老,这门后……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能让初代祖师设下如此严苛开启条件的门户,后面隐藏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墨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老夫……也不知。”
“您也不知?”谢流云一愣。
“嗯。”墨老走到那面石壁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岩壁,眼神中流露出追忆和困惑,“当年,师父只告诉我,这密炼室深处,有祖师留下的‘归真门’,门后是补天一脉最终的秘密,也可能是……最大的因果。只有真正的补天传人,达到条件,才能开启。他穷尽一生,补天佩完整度也未曾超过四成,更未凝聚道种,所以……他也从未进去过。”
他转过身,看着谢流云:“师父临终前推测,门后所藏,或许与补天佩破碎的真相,与上古那场导致补天一脉断绝的浩劫有关,甚至可能……与‘归墟’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或许,是传承,是希望,也可能是……无法承受的真相,或无法挽回的绝地。”
谢流云心中凛然。与补天佩破碎、上古浩劫、甚至“归墟”有关?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那……补天道种,又是什么?”他问道。
“是补天一脉修行有成的标志。”墨老解释,“补天之道,首重‘心’与‘悟’。当你对‘补天’理念的理解达到一定深度,自身之道与补天佩彻底交融,于丹田或识海中,自然凝聚出一枚蕴含‘补天’道韵的种子虚影,便是‘补天道种’的雏形。有此雏形,方有资格尝试以自身道韵为引,配合补天佩,开启此门。而要完全开启,恐怕需要道种真正凝聚,甚至……补天佩完全修复。”
谢流云默然。补天道种,补天佩完整……这两者,对他现在来说,都还遥不可及。
“所以,不要好高骛远。”墨老沉声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复金丹,提升修为,钻研炼器,加深对补天之道的领悟。待你补天佩完整度提升,自身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对‘补天’有了自己的理解,这道门,自然会为你打开。时机未到,强求无益,反受其害。”
“晚辈明白了。”谢流云心悦诚服。今日之事,确实是他鲁莽了。若非墨老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就好。”墨老神色稍霁,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回去调息吧。这几日不要再来,好好恢复。那外门弟子的人情,可以用,但不可深交,更不可完全依赖。王厉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但也要小心提防。废器阁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浑。”
“是。”
谢流云收起黯淡的补天佩,对墨老深深一礼,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出口。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面隐藏着“归真门”的石壁。
他知道,那道门就在那里,门后藏着补天一脉最深沉的秘密,也或许是他未来注定要面对的道路。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时间,需要实力,需要……真正拥有推开那扇门的资格。
触动机关,青石板下沉。谢流云跃上地面,石板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地下的秘密与那道沉重的“归真门”,一同封存。
夜风清冷,吹散了他心头的几分躁动与后怕。
他摸了摸胸口,补天佩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仿佛在安慰,也仿佛在提醒。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看见了门。
剩下的,便是积跬步,至千里。
回到杂役房,谢流云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忍着虚弱,盘膝坐好,引导体内残存的、微薄的灵力,配合补天佩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缓缓滋养受损的经脉和黯淡的金丹。
这一次的教训,让他更加清醒。机缘往往与危险并存。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流云深居简出,除了完成必要的杂役工作,便是待在房中调养恢复。张猛等人又来看过他一次,见他气色不佳,只道是上次治疗消耗过大,留下些滋补的药材便告辞了,嘱咐他好生修养。
补天佩的裂纹,在谢流云精心温养和几次微弱的“修复反哺”下,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虽然速度很慢,但总归在好转。他自身的损耗,也渐渐恢复。
七日后,谢流云的气色基本恢复正常。补天佩的暖流也恢复了三四成。只是那“归真门”带来的震撼与隐约的压力,始终萦绕心头。
这天傍晚,他结束工作,正准备返回住处,那位代管的“王师兄”却叫住了他,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丁师弟,方才……炼器堂那边,派人送来一件东西,指明要交给你。”王师兄说着,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灰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谢流云眉头微皱,接过。入手颇沉,触感坚硬冰凉。
“送东西的人呢?”他问。
“走了,丢下东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王师兄摇头。
谢流云道了声谢,拿着包裹,回到自己僻静的工作角落。他先用本源感知扫了一下——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毒性,似乎就是普通的金属物件。
他拆开灰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柄长约一尺、通体漆黑、毫无光泽、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笨重的——铁尺。
铁尺很普通,像是凡铁打造,表面甚至有些细微的锈迹。尺身上没有任何符文、装饰,只在靠近手握的一端,刻着一个蝇头小字,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是个“规”字。
“铁尺?‘规’?”谢流云拿起铁尺,仔细端详。入手沉重,质地坚硬,但确实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一件凡物。
炼器堂怎么会莫名其妙送这么一件东西给自己?而且还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
他心中疑惑,再次开启本源感知,这次更加仔细地扫描铁尺内部。
依旧毫无所获。这就是一块实心的、成分普通的铁块。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将铁尺随手放到一旁时,胸口的补天佩,却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这悸动很轻,一闪而逝,与之前感应到“归真门”或“深海玄冰铁”时那种强烈的指引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或者说,是某种“确认”?
谢流云心中一动,再次拿起铁尺,这一次,他没有用本源感知,而是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蕴含着补天佩气息的灵力,缓缓渡入铁尺之中。
灵力进入铁尺,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铁尺依旧冰冷死寂。
但他没有放弃。他回忆着《补天锻法》中,一些关于“器物有灵,藏拙于朴”的记载,以及墨老说的“知其用,更要知其所以用”。
他不再用灵力“冲击”铁尺,而是将那股微弱的气息,如同最轻柔的抚摸,顺着铁尺表面的纹理,缓缓流转,同时,心中默默观想“补天”二字,观想那股“补其不足,复其本来”的意念。
这一次,异变发生了。
当他的意念和那股微弱的补天气息,流转到铁尺上那个模糊的“规”字时——
“规”字,微微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如同错觉。
但谢流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玉质光泽,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意念,顺着那丝补天气息的连接,传入谢流云脑海。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模糊的、却又无比真切的“感觉”——那是一种关于“尺度”、“标准”、“方圆”、“规矩”的古老概念,一种万物运行需遵循的“理”与“度”。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铁尺,似乎“轻”了那么一丝,又似乎“重”了那么一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这铁尺本该就在他手中的契合感,油然而生。
“这是……”谢流云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柄普通的铁尺。
这是一件“器”。一件没有品阶、没有灵力、甚至可能不具备任何神通威能的“器”。
但它是一件蕴含着某种“道”与“理”的器。一件,或许只有在真正理解、认同、乃至践行某种“道”的人手中,才会展现出其不凡的“器”。
“规”……规矩,尺度,标准。
补天之道,补其不足,复其本来。何为“本来”?或许,便是一种天地万物本该有的、最和谐的“尺度”与“规矩”?
这铁尺,是考验?是馈赠?还是……又一个指向未知的线索?
谢流云握紧了手中的铁尺,冰凉粗糙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将铁尺小心地用灰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无论这是什么,来自何人,有何目的。
既然到了他手里,便是他的机缘。
他会弄明白的。
在拥有足够实力,推开那扇“归真门”之前。
夜风吹过废器阁,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
谢流云站在工作台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平静而深远。
地下之门已现。
手中之尺已得。
前路虽迷,道已在脚下。
而他,将循着心中的“规”与“尺”,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