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刘四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三爷。”
“进来。”
“奴才有句话。”
“说。”
“昨天您动手了。”刘四说,“街上那三个人,两个是赌坊里的。赌坊里的人,不是寻常地痞——他们有账房,有东家,有人替他们记着谁打了他们。”
“我知道。”
“您知道,那奴才就不多说了。”刘四把那碗端进来,放在桌上,“这个喝了。”
碗里是黑色的汤,浮着几片东西。
“什么。”
“牛膝、当归,还有点别的。”刘四说,“治筋骨。苦,您忍着。”
林锋端起来喝了。
苦味是往舌头根上钻的,喝下去以后,喉咙里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您那条肋,还没有接上。”刘四说,“昨天您使了劲,劲是从腰上来的,腰连着肋。今天您咳一声试试。”
林锋咳了一声。
疼得像有人拿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戳。
“比昨天重了。”
“重了。”刘四说,“不过重得不多。这说明您的底子比一个月前好。一个月前,这一下能把您打回床上。”
“那我还能练吗。”
“能练,但得换法子。”刘四说,“您现在缺的不是力气,是底。我先看看您到底能撑多久。”
“怎么看。”
“测。”
刘四把院里的东西逐样点了一遍:一根六尺长的木棍,两把刀,一副旧鞍,一张从库房里抬出来的弓。
“先测棍。”他把木棍递给林锋,“举着,举过头,不许弯胳膊。我看您能举多久。”
林锋举起来。
木棍不重,五六斤。举过头顶的时候,肋下有一条线被拉着。
他数着呼吸。
数到二十,胳膊开始抖。
数到三十,抖得能听见自己衣袖的声音。
数到四十,他把棍子放下了。
“四十个呼吸。”刘四说。
“算长还是短。”
“军里的标准是六十。”刘四说,“不过那是吃饱的人的标准。您现在算四十,不算丢人。”
“再测。”
“不测了。”刘四说,“先测弓。这个不测,往后要吃亏。”
那张弓是旧的,弓弦上缠着布。刘四把布拆了,露出里面的弦——弦是新换的,还带着一点麻的毛。
“拉。”
林锋把弓拿起来。
搭箭,拉弦。
弓弦到手的一半,他的左肩开始抖;到七分,两只手都开始抖;拉到满,他的眼睛忽然花了一下。
那一下花,是原主的身体记着的。
肌肉比脑子记事早。他的意识里从来没有拉过弓,可他的手知道怎么搭箭、怎么扣弦、怎么放。手在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人翻开了一本旧书。
只是这本书只翻开了一页。
“松。”
他松了弦。箭飞出去,插在墙上,离靶子两尺。
“手是会的。”刘四说,“身子不会。”
“多久。”
“半炷香。”刘四说,“您拉满一次,能撑半炷香。半炷香之后,您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您怎么算出来的。”
“看您的手。”刘四说,“拉满的时候,您的小指翘起来了。小指一翘,说明握不住。握不住还要拉,拉的就是肩膀的力。肩膀的力用完了,胳膊就废了。”
林锋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指还微微翘着。
“原主会拉弓。”他说。
“会。”刘四说,“不但会,还练过。这个是卫所里的路子,不是民间的路子。民间的弓是斜着拉的,他这个是正着拉的。”
“这有什么讲究。”
“正着拉,是给阵列用的。”刘四说,“阵列里人挤人,没有地方斜着站。所以拉弓的人要正。正着拉,伤肩。练过的人,肩膀上都有一块厚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林锋左肩后面按了一下。
“有。”
“这是原主留下的。”
“这是原主留给您的第一样东西。”刘四说,“可惜只有半炷香。”
林锋把弓放下。
半炷香。
他在心里换算。一炷香大约半个时辰,半炷香一刻钟。一刻钟,是两军接阵之后到分出胜负的时间。是一队人从村口跑到村尾的时间。是一次谈判从坐下到掀桌的时间。
“刘四。”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