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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回来了

姜驰在船上登记了一下姓名。他拿起笔时,手指还有些发僵,在纸页上停了好一会儿,等手稳下来了才慢慢落下去。他写得很慢,也很认真,一笔一画地落下去,像是不敢有一丝马虎,每写完一个字都要稍稍停一下,看一看,确认没有写错才继续往下写。登记完毕后,他又把簿子上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一行一行地挪过去,心里才稍稍安稳下来。他知道,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尽最大的努力避免还有虎族人流落在费迪逊公国。多确认一遍,就能多一分把握,哪怕只是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

登记完了之后,姜驰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回到铺位上,侧身躺下,整个人像从高处坠进了一片软绵绵的黑暗里。虽然风帆战舰坐着确实不如真正的邮轮舒服,木制的铺位又窄又硬,人躺在上面稍有动作,肩胛骨就会被木板硌得生疼,船身也随着海浪晃个不停,耳边不是木板吱呀作响,就是浪头拍打船壁的声音,换作以往,他大约要被这些动静搅得整夜睡不着。可这却是姜驰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他几乎刚躺下没多久,整个人就沉入了睡意里,那些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身体像是一下子卸掉了所有力气,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连颠簸都像一只大手在轻轻推着摇篮。他什么梦也没有做,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沉,越来越黑,等再有意识时,已经是另一段天色了。

战舰最终停泊在了盛林顿公国的月牙湾港。随着船身一点点减速,底下的浪头被船壁碾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船身靠稳的那一刻,整条船像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船舱里也跟着哭成了一片,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那些哭声有大有小,有男人粗粝的哽咽,也有女人和孩子压不住的抽泣,混在一起,把整个船舱都填得满满的。对于船舱内的人们来说,在费迪逊受到的惊吓至此而至了,他们现在彻底安全了。

姜驰作为伤员受到了优待,他是第一个下船的,而且还是被人搀扶着下船。搀扶他的人走得很小心,一只手紧紧托在他的手臂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生怕他磕到碰到。姜驰在从船舱内乘客之间通过的时候,整个船舱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冲着他鼓掌。那些掌声又密又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姜驰耳朵里嗡嗡直响,也震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发烫。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觉得一团热浪拍在脸上,连眼眶都被拍得有些发酸。

随着掌声响起的,还有一声声粗粝却热乎乎的招呼。人们七嘴八舌地冲他喊,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有的高,有的低,有些还带着用力的嘶哑。

“兄弟,祝你早日康复啊。”

“小伙子,咱们到家了,啥事儿都没了,回家好好养伤。”

“大兄弟,这回遭老罪了吧,现在回家了。”

姜驰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很激动,可那满脸的红意里更多的却是臊的。那种臊意从脖子根往上爬,很快烧到了耳尖,火辣辣地贴着皮肤。他不敢抬头看那些人的眼睛,目光只匆匆一扫,又连忙垂下去。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越热情,他就越害臊,因为他是靠着作弊才坐上了这艘本来是优先提供给妇幼老弱的战舰。每一声祝福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原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接受这份好意。可是偏偏,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把善意毫不吝啬地往他身上推。

姜驰只能朝着众人连连拱手,一遍又一遍大声地道谢。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起双手合抱,用力往下压一压,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谢谢”。他的腰弯得很低,动作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诚恳,那几次弯腰几乎要牵扯到伤口,可他也顾不得疼。在众人的掌声和祝福声中,姜驰走下了船。脚下的踏板微微颤动,他却觉得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双脚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他才像是真正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战舰在大海上经过了三天的航行,姜驰到达的时间是早上四点多。这时候天还完全是黑的,黑沉沉的夜色压在海面上,几乎分不清远处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船上的灯火在风里一明一暗地晃着。码头上却已经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冷风里,那些赶来寻亲的虎族人都不肯散去,一看到船靠岸,便纷纷往前涌了过来。他们有的举着灯,有的踮着脚张望,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被海风卷走。

姜驰自己出了港口。港口的人本来还想让姜驰去附近医院治疗一下再走,还要送给姜驰一身衣服,因为姜驰的衣服不仅破了,而且还被血给染透了。他们表示如果姜驰没钱回家,还能给他提供路费。姜驰心里感激,话也听了进去,却怎么也不肯要这些。人家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不堪。可姜驰没脸要人家提供路费,他身上有好几千王国金币呢。同样,他也没脸再多留,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又暖又愧的地方。

姜驰从港口的兑换点换了两千多点的铜币,然后又去买了身干净衣服换上。他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满是血污的旧衣服换了下来,再把新衣服穿好,整个过程利落得很,像是想用这一身干净衣裳把前头那些狼狈都遮过去。新布料贴着皮肤,没有旧衣服上那股铁锈似的血腥味,他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正常人的样子。随后直接买了一辆马车,直奔部落而去。

好像回家已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姜驰现在回家之路出奇的顺利。马车上了路,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也没有人突然拦下他,顺利得让他甚至有些不习惯。车轮滚滚地碾过路面,四周除了风声和马蹄声,便再也听不到别的响动。他一开始还总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张望,总觉得下一段路就会冒出什么麻烦来,可一路走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路无话,在连夜赶路过后,第三天上午的时候,姜驰回到了部落。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楚,然后又慢慢被越来越熟悉的山影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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