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孙低着头，一页页翻看柜台上的文件。
他看得不快，偶尔还会退回前一页，重新确认其中的内容。
陈望站在柜台外，起初还耐着性子，几分钟过去，眉眼间已经压不住不耐烦。
十多分钟后，赵钱孙合上文件。
“这份东西，你自己看过吗？”
陈望眉头一紧。
“当然看过。”
“每一页？”
“每一页。”
赵钱孙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
这份沉默反而让陈望觉得自己受到了质疑，他扫了一眼门外的人群，主动解释道：
“我承认，以前在这里学过一些修东西的办法，但你教我的，无非是修电饭煲和普通家用电器。”
“学院里的训练机甲和源能装甲，结构比这些复杂得多，我进入峡湾学院以后，做过大量改进，连技术的使用方式都重新设计过。”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柜台边那只刚修好的电饭煲上。
“这根本不是同一种技术。”
门外的街坊都没有出声。
刚才还有人觉得，陈望如今有了出息，学院要以他的名字申报成果，也算理所应当，可听他把修理铺里学到的东西贬得如此轻巧，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贺景曜适时开口，语气依旧客气。
“赵先生，我想这件事可能存在一些误解。”
“学院无意占用普通人的技术，也不会否认陈望曾经在胜利街生活过，只是项目申报必须厘清成果来源，赵先生没有参与学院阶段的研究，如果将来发生权属争议，影响的不只是陈望个人，也会牵连整个项目。”
赵钱孙问：“所以呢？”
“学院愿意支付一笔技术咨询费。”
贺景曜环视修理铺。
“这笔钱足够重新装修店面，或者在更好的地段换一处经营场所。”
他停了一下，又转向陈小满。
“另外，陈小满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进入峡湾学院后勤部门，她在这里学过两年维修，应该有一定基础，学院可以为她安排后续培训。”
陈小满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峡湾学院的后勤部门虽然不属于正式学员体系，却也不是普通人轻易能够进去的地方，无论工资、福利还是生活条件，都远非胜利修理铺可比。
陈望看向妹妹。
“这也是我替你争取来的，以后你不用再留在这里修电饭煲，更不用天天穿着这身旧衣服。”
陈小满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贺景曜继续说道：
“赵先生只需要签署声明，确认胜利修理铺不享有项目权利，陈小满则需要证明，陈望在学院使用的技术并非由胜利修理铺完成。”
“至于街坊间过去流传的一些说法，也希望到此为止，未经确认的传言，可能会对项目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赵钱孙还没说话，陈小满已经摇头。
“我不能证明。”
陈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满。”
“我亲眼见过。”
陈小满声音不高，却没有避开哥哥的目光。
“你以前每天放学以后都会来这里，那台搬运机器人也是赵老板给你的，你修了三个月，赵老板还教过你，怎么判断拆下来的部件还能不能继续用。”
“我不能说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没让你说没发生过！”
陈望突然拔高声音，门外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失态，短暂停顿后，他压低声音：
“我只是让你把两件事分清楚。”
“小时候修过搬运机器人，不代表我现在的技术就是他教的，难道我进入学院以后做的研究、参加的实训，全都不算了吗？”
陈小满没有回答。
陈望向柜台逼近半步，语气越发急促。
“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
“我只是F级，学院里天赋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进入核心组的机会。”
“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为什么非要毁掉我的前途？”
陈小满脸色发白，嘴唇轻轻动了动，仍旧没有改口。
“我没想毁掉你。”
“那你就签字。”
“我不能签。”
陈望死死盯着她。
赵钱孙伸出手，把柜台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行了。”
陈望转头看他。
“这是我和小满之间的事。”
“在我的店里，就是我的事。”
赵钱孙重新打开文件，翻到最后的签字页。
门外的人都以为他要拒绝，也有人猜，他或许会趁机开出一个很高的价码。
赵钱孙却拿起了笔。
“可以。”
陈望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
“我可以签。”
陈小满猛地抬起头。
“赵老板！”
赵钱孙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贺景曜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
“赵先生愿意配合，学院自然会给出合理补偿。”
“补偿先放一边。”
赵钱孙将笔压在文件上，却没有落下。
“我有两个要求，你们选一个。”
陈望心里莫名一沉。
“什么要求？”
赵钱孙看着他。
“你爸那台关山号，还在峡湾学院吧？”
陈望的神色骤然僵住。
陈小满也怔在原地。
关山号。
那是他们父亲陈铎生前驾驶的战斗机甲。
几年前，陈铎战死在边境，严重损毁的关山号被运回祖星，最后陈列在峡湾学院战争博物馆。
兄妹二人小时候曾去看过一次。
那台机甲缺失了一截小腿，驾驶舱也被某种东西前后贯穿，只能依靠巨大的金属支架维持站立。
陈望不明白，赵钱孙为什么会在此时提到它。
“关山号怎么了？”
“用你的修复方法，把它修好。”
陈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不需要恢复成刚出厂的样子。”
赵钱孙把文件向前推了一些。
“只要它能靠自己的动力走出博物馆，再从峡湾学院走回胜利街。”
“它走到这里，我就签字。”
门外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陈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关山号已经报废很多年了。”
“嗯。”
“它的动力核心和传动系统全部损毁，学院专家早就判断它没有修复价值。”
“我知道。”
陈望终于压不住火气。
“你明知道学院专家都修不好，还让我去修，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