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祭酒的审讯,不在公堂上。
他把白墨带进了藏字楼。楼在学宫最深处,三层,青砖黑瓦,窗子常年关着,只从檐下漏进一线天光。楼里没有狱卒,没有刑具,只有一排排书架——架上全是旧字残卷,焦的、缺的、被水泡过的,用麻绳一捆一捆地扎着,像一具具封了棺的尸首。
文祭酒说。
白墨坐下。文祭酒没有坐,他拄着乌木杖,在书架间慢慢走,指尖拂过一捆捆残卷,像在给一排旧坟上香。
三百年前,晦道人建学宫,立天下同文之规矩。文祭酒开口,他锁旧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旧字是敌人。白墨说。
那是学宫传下来的说法。文祭酒说,老朽查了三十年档案,在一本旧账册的夹页里,找到晦道人当年说过的原话——旧字是敌人,因为旧字记得真相。
白墨没有说话。
新朝立国,把旧朝的字改了。文祭酒说,旧律里,是世代为奴的意思;新律里,变成了徭役,三年一轮。字改了,人还是那些人——可只要还有人记得旧字的写法,就还有人记得自己是奴,就还有人想要旧朝回来。你说,新朝怕不怕?
白墨说,所以他们要锁字,要焚字,要让天下人只认识新字。
你比学宫里大半博士都明白。文祭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所以老朽很好奇——你一个纸坊学徒,怎么懂这些?
我爹,我娘,我先生。白墨说,他们都是记得旧字的人。他们都没了。
文祭酒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白墨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他面前的案上:这是学宫的试纸。老朽想看看,你昨夜藏进字里的那笔,是怎么藏的。
白墨低头,看着那页试纸。纸上印着正字暗纹,空白的。
我不写。白墨说。
怕老朽学了去?
不是。白墨说,我写一个字,就忘一点东西。我娘教我的字,我已经忘了一半了。我不想再忘了。
文祭酒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没有再逼,只是把那页试纸收回袖中,说:那老朽换个问法。你的,是《晦字谱》上的?
白墨没有答话。这就是默认。
《晦字谱》在碑林地底,锁了三百年。文祭酒说,老朽守学宫四十年,去过地底书库两次。两次都只走到甬道口,就被陆守库人拦下了。他说,地底的东西,归守库人管,不归祭酒管。他顿了顿,老朽一直以为,他在守着学宫的规矩。今天看来——他守的是另一本规矩。
白墨还是没有说话。他在想陆守库人。陆老被文察司拿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
你在想那个替你顶罪的老头。文祭酒说。
白墨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学宫没有狱,可学宫有耳朵。文祭酒说,今日晌午,文察司的人押着陆守库人出了西角门。裴照放出话来——三日之后,东市,焚文陆守库人。他顿了顿,他是学宫的人,可他自己认了罪,认的是私藏旧字。这个罪,学宫保不了他。
保不了?白墨站起来,他是替——
他是替你顶的罪。文祭酒打断他,可你要是现在出去,就坐实了他的罪,也坐实了你的罪。裴照等的不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