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远山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抓住白墨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爹是废人,走不动了。你走。你活着——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把最后四个字说完整,爹才活着。
白墨的眼泪砸在地上。
青梧站在门口,别过脸去。
三更天,青梧带着白墨从镇公所后墙翻出去,绕开巡逻,从西堤的缺口处,摸上了伏虎岭的猎户道。
山道又窄又陡,碎石硌脚。白墨背着一个小包袱——旧纸刀、墨锭、母亲坟头那页写了十七年的墓志铭,还有从纸坊阁楼床板底下取出来的那本书。书用油布裹着,他还没看过一眼。
这条路通到后山,翻过去是平溪县界。青梧在山道岔口站住,把一枚铜牌塞进他手里,文察司的盘查都卡在官道和水路,猎户道他们一时想不到。这个你收着——真被拦下了,就说你是平溪县纸坊的学徒,替东家送纸。
白墨攥着那枚铜牌,看着青梧。月光下,少女的脸白得像一张没落笔的纸。
你呢?他问,你放走了我,裴照——
我今夜没来过青石镇。青梧说,你也没见过我。
她顿了顿,又说:白墨。你爹说的对,你活着,他才有活路。裴照要的是那个字,不是你爹的命——你跑了,他反倒不会急着烧你爹。
白墨看着她,忽然说:青梧姑娘。
那个字。他说,你读得出来吗?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山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读不出来。她说,可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它活过。青梧说,就一瞬。可它活过。
白墨转身,走进夜色里。黑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青梧姑娘。我爹,拜托你了。
山道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墨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歇了歇,终于解开油布,打开那本书。
书是抄本,纸色发黄,边角被火燎过,焦痕一直蔓延到书脊。封皮上四个字,墨色褪了大半,却还认得出来:
晦字谱。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很稳的笔写下的:
字成于晦,力发于昧,见者无功。晦者,非无字也,字在无人处。
白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远处,官道上扬起烟尘——那是出镇缉拿的马队。
他把书重新裹好,放进怀里,站起身。黑猫蹲在树杈上,歪着头看他。
走吧。白墨说,路还长。